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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忍冬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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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聽他的話,向前走了兩步,撐開了半掩半合的門,就到了他的跟前。我們從來沒有站得這樣近,這樣近,我能看清楚他臉上的痣和細紋。他把頭稍稍探下少許,就吻在了我的嘴唇上。

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吻?它紊亂而充滿甜蜜,它像一種甘甜的汁液一樣,以液體所特有的緩和流到我的嘴裡。我想它終於發生了,愛情,至真至純的愛情終於從仇恨中滲了出來。我掉下眼淚來,用手環住紀言的脖子。

忽然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已經在我不經意間站在了我和紀言的旁邊,是唐曉,是傷心憤怒的唐曉。唐曉大聲吼道:

「杜宛宛你是在做什麼?你不要碰紀言!你放開他!」

我慌張極了,我雖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我並沒有做任何不堪的事情,可是我仍舊非常慌張,這一幕發生得完全像一個妻子被捉姦在床一樣地狼狽不堪。我鬆開了他。我和紀言面對著面,唐曉就站在我的左側,我們一直都沒有動,就彷彿是在做一個誰動上一步,就會死掉的遊戲一樣。

再次先開口的還是唐曉,唐曉衝著紀言進了一步,用手抓住紀言的手臂,大聲地問紀言:

「紀言,你解釋給我聽。這又是為什麼?」

紀言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出我們相愛了的事實,我想他和我一樣,不願意更加決絕地傷害到唐曉。紀言什麼都沒有解釋,他轉身下樓去了。唐曉立刻跟著他衝了下去。只有我,還站在風巡迴,人徘徊的門口。我還站著,能聽見一點點唐曉和紀言的爭執聲,越來越小,漸漸聽不見了。

我回到屋子裡。漸漸地回想起剛才的一幕。上一個時刻發生的事情都可以被掏了去,被抹了去,可是那個吻卻不能。那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儀式,它非常地潦草而急迫,可是它卻有著重要的意義,它宣佈了我們的相愛。

它和我從前所有蓄養的愛情都不一樣,從前的彷彿是寵物一般在我的掌控之內,我餵它、梳理它,打它、奚落它。而且任意時刻我都可以考慮是否拋棄它。可是現在,忽然有一隻野生的獸闖了進來。它異常美麗,可是脾氣古怪,陰晴難測。它對於我來說,是完全陌生的,我不知如何餵養它,怎樣照顧它。只有一點我非常清楚,我一定要留住它,它是極其美好的東西。

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離溫暖和酷寒都只有一步之遙的程度。現在我非常明白,我既然愛了紀言,我就必須隨他去見段小沐。也許那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紀言站在我的身後保護我,十多年過去之後的段小沐也不再是那個折磨我的魔鬼,我們的會面很快結束,而我徹底得到了紀言的原諒,他將永遠牽著我的手,不再分離;可是也許,也許這本來就是一個陷阱,我跟隨著紀言去見段小沐之後,才發現紀言愛的是段小沐而不是我,——天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樣古怪的念頭,總之如果真是那樣,那麼段小沐一定抱著我傷害她的舊怨怎麼也不肯放過我。紀言和她是站在一邊的,僅僅是他們這作為情人的身份就足以傷我至深,何況他們絕不會饒了我。我從來都不聰明,我對待事情總是以一種過激的態度。我慌張地愛,慌張地恨。我把愛釀成了醇甜的陳酒,用它浸泡自己的心肺,我把恨鑄成了滾燙的火鉗,用它燒透敵人的胸膛。這些都固定在我的體內再也無法消驅,像營養一樣被吸附進我的血液裡,像疤痕一樣被刻劃進我的皮膚裡。我想這些可以很好地解釋為什麼我能恨段小沐如此長久,為什麼又在忽然之間愛紀言如此激烈。真的,我從來都不聰明,我也從來經不起美好的東西對我的誘惑,現在我靠近溫暖和酷寒的機會各是百分之五十,可是溫暖卻在我的心裡像個發酵的麵包一樣越來越大,越來越釋放出噴香的甜氣。

我經受那個吻的那一天,沒有出門,沒有按照原計劃,去踩一踩門口的雪,而是把自己困在這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屋子裡面。

我的畫板像塊破裂的地面磚一樣,緊緊地貼在地板上,冬日的嚴寒使它冰冷冰冷的,上面含蓄地畫著男子的側臉和他有些自戀的手指。而我則像塊從天花板上飄落下來的塵埃一樣,輕飄飄地貼在床上,似乎隨時都有被吹起來的可能。我一直這樣躺著,閉著眼睛或者睜著,看著天花板或者窗外的冬景,望見窗外的天亮著或者黑了,午夜到來了。我迷迷濛濛地睜開了眼睛,在一陣突然而至的開門聲中。唐曉回來了。她的睡床在我的對面,她把牛仔色的繡花背包向床上一扔,然後她欠著身子在床邊坐下。她看起來非常疲憊,我猜想也許她在異常生氣的狀態下一個人去馬路上閒逛了整個下午。她半天都沒有說話,也躺下,看起來正在嚴肅地想些事情。我不想使我自己這異常關注她的表情被她發現,我就側過身子面向牆壁,再也看不到她了。後來我聽見她坐起來的聲音。我翻身一看,她已經下了床,蹲在地上認真地看著我的畫。她咯咯地笑起來。說真的,唐曉一直是個非常令人著迷的姑娘,可是她的笑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充滿了感染力。唔,不是感染力,而是穿透力。也許穿透力還不夠恰當,應該說是殺傷力。我聽見曼陀鈴般悅耳的笑聲,它矇蔽了我的耳朵,我被這吟吟繞繞的笑困住了,宛如被一隻有力的手壓住了胸口,已經不能呼吸。她拾起畫板走到我的床邊,以一個舒服的姿勢半跪下,臉俯過來,嘴巴對著我的耳朵說:

「這個是紀言吧?」

那幅畫是我在很迷惘的夜裡畫的,我當時只是信手拿起了筆,並沒有想著要畫哪個人。然後我的筆上的顏料就像開了閘的水一樣瀉了下來,流到畫板上就是一個男子的臉了。現在看來,認識紀言的人都能很容易就看出,這男子是紀言。可是我還是不想對著唐曉承認說是。我沒有回答她。她的明知故問使我異常緊張。所有的神經都在提醒我,現在的唐曉已經變得乖張、暴戾,我需要躲閃,避免傷害。

她仍舊笑嘻嘻。忽地甜甜地叫起來:

「姐姐。」我猛然一驚,這是我很久都沒有聽到的稱呼,我愛她的,唐曉,淚水已經蒙上了我的眼睛,我終於得到了勇氣,我凝視著她,和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小姐妹唐曉。

她用手撫摸著我的臉,這是她在最愛的,最敬佩我的時候都沒有做過的動作,我閉上眼睛,我相信著那些古來就有的道理,姐妹間是不記仇的。就在我完全信任她,並相信我們已經言歸於好的時候,她的手指甲忽然尖利地刺進我臉部的肌膚,深深地,像一個喪絕人性的猛獸一樣地兇狠,面部的疼痛像藤蔓一樣地爬上來,覆蓋了我的整個臉。她又說:

「姐姐,你請從紀言的身邊滾開,永遠地滾開。」她的聲音非常平靜,卻像一團龍捲風一樣卷裹住我的身體,我的疼痛已經擴散到全身。我從那一刻就知道,我永遠也不可能和唐曉言歸於好了。因為她和我一樣,能把恨一分一寸地刻入骨頭裡,這將伴隨著她一生一世。何況,我真的能從紀言身邊「滾開」嗎?按照我對愛的深沉而凝重的態度,我必將永遠愛著紀言,即便他騙了我,害了我,更何況是旁人的阻撓呢?所以我和唐曉再也無法相愛了。我之間的愛被一個男子所阻隔,我們被這個男子消磨著,再也沒有力氣去愛旁人了。

冬天剛剛開始,我想總有更加嚴酷的在後面。深沉的愛之花在這個時候就不合時宜地開放了。面對早產兒我們應當更加寶貴才是。我總是說,無論如何無論如何總有可以越冬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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