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要說的是一個管道工和段小沐之間的事情。這個人如果寫在故事裡,怎麼說也應該算男主角二號,可是在段小沐臨了的回憶中,她一直向上帝述說的是,她這一輩子只有一個愛人,就是小杰子。所以如果根據段小沐心裡的想法,管道工就只能算一個男配角了。不過管道工一向是個非常和藹謙遜的人,他是甘於做配角的。
管道工只是希望他的戲拉得長一些,他能夠在段小沐的生命中跨越一定的長度。
管道工高中畢業之後一直負責西更道街以及周圍兩條街包括教堂在內的管道維修。到現在有四年了。同一條管道,有的在四年裡竟壞了十多次,好在管道工是個非常有耐心的人,他為了一條管道付出的勞動,即便是那冷冰冰的脆生生的管道們,也應該感動了。
這年冬天因為雪大,雪水衝著樹枝樹葉到處流淌,很多的管道里都塞進了這些東西,結果梗塞住了。所以管道工在這個冬天特別忙。他那天到教堂來疏通教堂後面的排水通道的時候,本來是隻預備了30分鐘時間。那天是農曆的小年,他媽晚上要包餃子,他打算早收工,趕快回家吃剛出鍋的熱餃子。
下水道其實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修,被堵的一節恰好離排水管的一端不遠,他用了不長時間就找到那個位置。而且堵塞的東西也不是什麼堅硬的石頭之類的,不過是一塊冰塊。他用熱水燙了一會兒冰塊就化成了水流了出來。這些不過用了管道工10分鐘的時間。他幹完之後就站在那裡看,看教堂裡的人們在禱告。他雖不是第一次來教堂,可是看見禱告仍是新鮮。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從學校回到教堂的段小沐。管道工讀書的時候語文成績就非常差,唯一讀過的著名小說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那書是他的同事非要介紹給他看的,據說裡面有些「好看」的東西。不過他在後來段小沐離開他之後,竟然一個人端莊地坐在教堂的大堂內寫起了類似回憶錄的東西。而且那本東西最後被他寫得很長很長的。有關第一次見到段小沐的情形,他是這樣寫的:
「她是架著柺杖走路的,特別瘦的一個女孩兒,臉很白,嘴唇有點發紫,頭髮可長了,沒紮起來,就這麼披著。她走起路來一顛一顛,上上下下的,讓看著的人就想跑過去扶著她走。她算不上好看,可是看著特別惹人愛。」
管道工的字典裡沒有那樣一個詞,可是他想表達的意思,大約是「我見猶憐」。
段小沐就在那個尋常的冬日下午走過管道工的跟前。管道工也承認他或多或少是因為喜歡段小沐的那副令人憐愛的模樣才上去搭訕的,但是他絕對沒有什麼不良的居心。他上前去跟她說的第一句話是:
「你是來做禱告的吧?」他那時候對於基督教的認識基本為零,他也是有些好奇的,決定向這個可愛的女信徒打聽些情況。如果「管事兒」的話他也來拜拜這個神仙。段小沐看著他,微微一笑:
「也是,也不是,我的家就在這裡。」其實段小沐笑是一件非常尋常的事情,她見了人就會笑,樣子很可親。但是這個笑容在管道工看來卻非同尋常。他想她笑了證明她對他的第一印象還是很好的。這使管道工非常激動。然而段小沐所作的這個回答使他大吃一驚。他原本就有點迷上她了,現在她的這句話就順著他的迷戀變成了無比奧妙的解答:
「什麼?你住在這裡?你,你是神仙嗎?」他圓睜著眼睛,吞吞吐吐地說。其實管道工骨子裡是個非常浪漫的人,他聽過的故事雖然不多,可是他對於故事的信賴卻是無人能比的。比如,他在這個時候就很自然地想起了天仙下凡的故事。段小沐聽到這個滑稽的問題就又笑起來:
「不是的,我只是在教堂後面的平房裡暫住,我可不是什麼神仙啊。」
管道工恍然大悟。他猜想段小沐大約是個修女。不過他還沒有見過這樣年輕的修女,酈城的基督教會並不強大,修女也多是一些很老很老的小腳老太婆。唯有她們才是最熱愛這裡的人。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使管道工覺得他像爬上了雲彩一樣輕飄飄的,他覺得自己就要像個神仙一般地昇天了——因為段小沐忽然低頭看見他的手上長滿了凍瘡,她很心疼的樣子。於是就帶著他去她的家,她只是用點護手霜給他塗一塗,她以為管道工總是很忙的,她以為接下來他還要不停地幹活,然而她不知道其實他馬上就要回家了。她輕輕地說:
「就幾分鐘,我馬上就可以給你包好。」
她把護手霜塗在他的手上,緩緩地暈開,然後再用手指肚輕輕地拍打。在這一小段治傷的時間裡,管道工瞭解了段小沐其實是個寄居在教堂裡的孤兒,她無親無故,又是個跛子,可是在說話中仍然流露出她對生活的感激。這些讓管道工非常感動。她還是一個善良的基督徒,是一個非常棒的小裁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