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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被拔掉了牙齒的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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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一摸牛仔褲的口袋,忽然摸到了一張小卡片。我掏出來——是紀言早先給我的,今天晚上去酈城的火車票。我猶豫了一下,忽然攔住一輛計程車,坐上,叫它向火車站開去。

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坐上了回酈城的火車。已經有14年,或者更加久,我都沒有踏入那個城市半步。我遠遠地丟開它,逃走,再也沒有想過回去。可是就在最絕望的時刻,忽然萌發的衝動,讓我想要回去看看我和紀言最初遇到的城市。那個給了我最陰霾的回憶的地方,忽然變成了心底一塊最柔軟的地方,總好過落城,落城已經成為一個傷心之城,只想快些離開。

夜車上,我看到依偎在一起的小情人們,我想到那本是我以為觸手可及的幸福。

然而其實我的幸福呵,它是那麼地遙遠。

我坐在堅硬的座位上,等待著越來越大的風吹起我所有的頭髮,完全地糊住我的眼睛。

可是我仍是可以看到,看到對面的男孩和女孩在分吃一隻蘋果。她鬧著,咬他的手指。他面含寬容和憐愛地看著她。

我想起我和紀言,我們的相處,很少有這樣溫馨的時刻。我們一直在一種爭鬥中相愛,總是那麼暴力的,——我在他的面前殺人,他把我關在教堂裡,我在他面前把玻璃插進身體裡……

幾乎沒有一刻,可以好好地靜下來,看著彼此,喂彼此一枚水果。現在我是多麼後悔。如果,如果我可以收回我那些兇殘的舉止,紀言,我可以完全得到你的愛嗎?

哦,紀言,你可曾真的愛過我?難道只是一場純粹的規勸,你從未進入角色?連那些日記也是假的嗎?

我跳下回到酈城的火車的時候,已是午夜。天空只有稀朗的星辰。這曾是我居住的城市,它還保留著我熟悉的氣息,我可以辨別,那是一種熟悉的氣息,非常熟悉,彷彿我未曾離開過。

道路已經完全變了模樣。可是很多店鋪仍舊是古舊的建築——我猜測我走上的是一條老街。大大小小的房屋都睡在靛藍色天幕下,彷彿可以聽到它們發出那種古舊建築特有的呼吸。

它們是這樣的安馴,和落城的所有建築都不一樣。我想我真的應該找一個這樣的城鎮,速度慢悠悠的城鎮,停泊下來,就一個人,畫自己喜歡的景物或者人群。比如這老建築,比如這裡格外清朗的天空。我一直走,一直走,我猜測著我的幼兒園和從前的家可能在的位置,我覺得也許很快就能把它們從其他的建築裡揀出來。

我忽然有很強很強的願望,一定要走到我的幼兒園。我要去看它,我要撫摸那架鞦韆,我要回到那裡,那裡是這一切開始的地方,我想如果我回到那裡,一切將可以平息。

此刻我再也不害怕,我再也不害怕潛伏著魔鬼的幼兒園,謀殺的鞦韆。現在我再也無所畏懼。終於明白,一直心中有所畏懼是因為心中還有所期待。期待著能夠從沼澤狀的往事中搏殺出來,期待著還有美好的事在前面作為補償地給我。原來,早在我心裡,就是住著神的,我其實一直也在祈禱,我祈禱他收走我完全痛楚的過往,我祈禱著他給我一片新天新地。

心灰意冷的女孩終於再沒有祈禱什麼。她想坦然地回到逃離的地方。塵歸塵,土歸土。

終於找到。打了烊的冷飲店,路口,轉左。終於找到。

當我摸索到幼兒園的門的時候,忽然像個嬰孩一般地哭泣起來。有太多的委屈,在太長的時間裡,一點一滴地鬱結在我的成長裡。童年,我多麼希望能夠拿出很多很多的東西,交換一個美好的童年。

誰都不會知道,童年是一座巨型的石頭迷宮,這麼多年以來,我竭盡全力,卻仍舊怎麼也走不出來。我哭喊過,我捶打過,我絕望得想要學會飛或者打洞。啊,這迷宮,它一直困著我,讓我怎麼也不能做一個正常女孩。

現在我站在這裡,這裡是我六歲的時候出發的地方。那個時候我眼底完全是明媚和清澈的顏色,穿著荷葉邊蕾絲裙子的小女孩完全不知道是什麼在前面等待著她。她從這裡出發,可是十四年後,她才發現,她從來都沒有走出過這裡。她總是夢到這架鞦韆,從她的心底忽高忽低地飛起來。她用沉重的怨恨壓住了恐懼和懺悔。她不能懺悔,她唯有拿起她的武器,一次一次做著攻破這迷宮的努力。

十四年過去之後,我還在原地。

這曾是我心愛的大門。它已經變得這麼破舊。從我離開,到現在,它經歷過多少次的粉刷呢?上面仍舊是我喜歡的動物們,我最喜歡的長頸鹿,杏核狀眼瞳的小鹿,羞澀的刺蝟,所有的所有的,都因為太多次的油漆而失去了活力,完全地乾癟,斷裂,破碎,再也不能把任何經過的小孩子吸引過來了。

我撫摸著它,月光下我看到我所喜歡的長頸鹿,它桔色的脖子上泛起一層一層的皮,鐵皮,我的手滑過去的時候,就很輕易地被它劃破了。連它也在怨恨我嗎?這一次的離開是這樣的久,十四年。

我哭泣,如完全不懂人世原委的嬰孩。從來沒有這樣的失聲痛哭,把整個心肺都絞起來了。

我一步一步走到鞦韆旁邊。月光早已鋪好了一條乳白色的路,一直抵達鞦韆的前面。我的鞦韆,在夏夜的一縷一縷微風下撩起一個意味深長的淺笑。它已在月亮下面等候我多時了。

鞦韆曾經是我童年的時候最愛的東西,可是6歲以來我再也沒有坐上過任何一架鞦韆。甚至遊樂園我也很少去。因為在那裡我必然能看到很多愉快的小孩在鞦韆上盪漾,我是多麼害怕飛起來的鞦韆,就像我所居住的房間被掀起了屋頂一樣,我將像躲藏在暗處的老鼠一樣被公諸於世,無處可躲。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喪心病狂地衝上去,把一個貌似段小沐的女孩從鞦韆上推下去。

……我站在它的前面,正前方,看著它前前後後地向我駛過來,又退去,和我總也保持著不能逾越的距離。我比十四年前高了那麼多,它在我的面前已經顯得是這樣的渺小。如一個玩具一般,我完全可以把它毀掉——如果說十四年前我沒有能力銷燬它,那麼現在,我完全可以這樣做了。它也已經老了,似乎因為衰老而萎縮了,像一個佈滿褶皺的老太太。

無法說情楚我和這架鞦韆的關係。我曾覺得它驅使了我:它自始至終都不動聲色地看著我的邪念膨脹,膨脹,然後它悠悠然地在這裡觀看,直到我的慾念終於把我點燃了——它在一旁輕微地提示了我,於是它做了我的工具,它配合我,完成了那件事。它在我最怒不可遏,最歇斯底里的時候,悄悄地出現,幫助我做了那件事。它才是施了魔的,它用這件事控制了我,在後來的很多年裡都可以擺佈我。

不要再和我說什麼道理,此時此刻,我已經是個瘋狂的病人,我認定了它是施了魔法的,我一直被它愚弄著。

我跑過去,狠命地用自己的雙手去扯它的鐵鏈,企圖把它們拉斷。我要毀掉它,我要毀掉它,不是因為它是什麼罪證,而是它一直都是個妖孽。我要剷除它!我用雙腳去踹它的木板,用雙手去扯它的鐵鏈,一下兩下,不斷地。手開始流血,腿腳也失去了力氣,它還是牢固地站在那裡,晃來晃去,像個幽靈。我不能讓自己停下來,我要消滅它。

我其實從未原諒過自己,對於童年的事。儘管用過很多的理由麻痺自己:我是遭到迫害的人,段小沐是魔鬼,我必須解救自己……所有的這些,都是藉口,用以麻醉自己,不讓自己跌入無邊的痛悔中。

女孩在這個夜晚終於回到冷戰了十四年的城市。她回到從前的地方,找到了在夢中在過去的歲月中一直橫亙在她心頭的鞦韆。她認定了它就是一直驅使她的魔鬼,她要剷除它,儘管事事都已無法改變。她帶著對過去所做事情的深深歉疚,帶著新失去了愛情的破碎心靈,在沉寂的黑夜裡和一架鞦韆打架。她狠命地踢它,打它,不斷地哭泣。它也不示弱,它蕩回來,狠狠地砸在她的腿上,它用生硬而粗糙的鐵鏈劃傷了她……

女孩不斷地踢打著鞦韆,委屈地哭泣著,直到後面一個異常溫柔的聲音,輕輕喚她:

「宛宛?」

她滿臉淚痕地回身去看,她看到一個架著雙柺的女孩帶著一雙可以洞悉她的一切的眼睛,站在一片沒有陰影的月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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