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宛宛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話: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直到她漸漸地在段小沐的懷抱裡睡著了。從來沒有這樣安心過,她終於回家了。
第二天清晨,杜宛宛才醒過來,她聽到了無花果樹上葉子嘩啦嘩啦的響聲,聞到了淡淡的青葡萄的香,她想到了小時候。她記得那是她美好的幼兒園,她揹著粉紅色的小書包,穿著桃紅色的小衣服,錚亮的小鞋子從大門裡走進去,她貪婪地吸著院子裡新長出的葡萄的香甜氣味,一直走到她最喜歡的藍色鞦韆跟前……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幼兒園的水泥地上,頭卻是枕在段小沐的腿上。段小沐筆直地坐著,一動也不能動。她為了讓杜宛宛好好地睡,自己只能保持一個動作。她竟像一截木頭一樣坐了整整一夜。
杜宛宛坐起來。她看著她。如果說昨夜她和她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杜宛宛精神還不太清醒的情況下,那麼她現在終於清醒地和她對視著了。
杜宛宛想解釋,想道歉,想哭泣,想站起來再逃走。她不知道她應該如何表達自己,此時此刻。她的手還在段小沐的掌心裡,昨夜到今天,一直在。杜宛宛看著自己的手,看到手上全都是傷口,流過的血已經凝結,深紫色的痂留在手上,很像她從前畫畫的時候甩上去的一片一片的顏色。她久久地注視著那新生的傷疤,慢慢把另一隻手放在這隻手上,輕輕地在自己的傷口按下去。疼。她柔聲問段小沐:
「你也會疼嗎?」
段小沐點點頭,眼睛裡有未乾的淚水——她昨夜一定一個人哭了很久,因為杜宛宛在夢裡聽見她哭了。
杜宛宛用雙手環住段小沐,用手指指心臟的位置,很誠懇地說:
「這裡,這裡,我這裡也會疼,像被魚叉戳到了一般。」她把段小沐的手帶到自己心臟的位置,把她的手覆蓋上去:
「你聽到了嗎?這裡有兩個心跳,一個是我的,一個是你的。」
有的時候,我們並不知道事情的原委,當你自己忽然做出某件事的時候,自己才恍然大悟。就像這一刻的杜宛宛,她終於懂得為什麼自己會在最絕望的時候跳上了回酈城的火車。她為什麼要在漆黑的半夜摸索到這個破廢的幼兒園。她是來找段小沐的。她在最委屈的時候,最彷徨的時候,潛意識的動作是向著段小沐跑過來。千里迢迢。
這是本能的不能抗拒的動作。
她們一直在幼兒園的地上坐了很久。說著從前的事。
李婆婆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幼兒園是什麼時候搬遷的。
杜宛宛是什麼時候和紀言遇上的。
……
她們接受著彼此的故事,沒有一絲理解的偏差,彷彿早就在彼此的生活裡活著。奇妙的是,段小沐毫不費力地猜出杜宛宛和紀言之間的愛情。
「啊,那些都已經結束了。」杜宛宛淡淡地說,躲開了這個話題:「我扶你站起來,我們走吧。」
她們一起在教堂裡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儀式來感謝上帝讓她們重逢。杜宛宛跪在教堂的耶穌像前,她向神坦陳了整個故事,並深深地懺悔。她甚至直言不諱地說到了她的殺人行為,她的逃跑。她久久地跪在那裡,站在太陽斜射進的一塊光暈裡,不斷不斷地說著,以淚洗面。段小沐幾次上來擁抱她,親吻她,握住她的手隨她一起輕輕地訴說。
管道工站在門口,他震驚得合不攏嘴。這是他聽過的最離奇的一個故事了,比所有故事書裡最曲折的故事還要曲折。同時,他對段小沐的敬愛又多了幾分——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奇女子啊?她竟然可以原諒和接納一個曾經企圖殺死她的人。她還能把自己那麼充沛的愛都給她。
晚上,杜宛宛睡在段小沐的小房間裡。
「這是誰的裙子啊,繡花真是好看!」杜宛宛看到床邊放著的美麗的繡花裙子,就驚異地叫起來。
「那是我繡的,」段小沐說,「為了賺些錢養活自己,我就做些給裙子繡花的工作。」
「真是好看。這個工作可真是有意思。其實如果你學習油畫的話,也會很出色的。」
「我常聽紀言說,你一直在畫油畫,而且畫得非常好,還連連獲獎呢。」
「呃,那只是我的一個閒來無事的消遣。」杜宛宛心裡想,紀言還會在段小沐的面前常常提到她嗎?他曾在意她嗎?她每一次想起他,還是那麼難受,難受得她想讓生命重新洗一次牌,她可以回到6歲那年,她一定會留在酈城,和紀言,和段小沐一刻也不分離。
「不跳舞了?」段小沐從來沒有忘記過,杜宛宛六歲的時候穿著華麗的衣服翩翩起舞的樣子。
「不了。自從你的腿受傷之後,我的腿雖然沒有殘疾,但是經常會有一陣一陣的痛。所以有的時候我站也站不穩,更不要說是跳舞了。」杜宛宛沒有什麼感情色彩地說,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所以現在說起來,她已經不會感到很痛苦了。彷彿是在敘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那麼唱歌呢?」
「也不了。因為,因為我的心臟跳動得不規則,我唱歌的時候總是喘不過氣來,聲音被截斷被壓住了。」杜宛宛把這些話都說出來之後,她感到很舒服。也許,也許早在很多年前,如果能夠有這樣一場談話,或者哪怕是對段小沐的一場聲討呢,總是會使杜宛宛舒服一下,她們之間的誤會也應該早就消除了。
「對不起。」段小沐一直知道的,杜宛宛對她的恨並不是沒有來由的。她也猜測過她給杜宛宛帶來的痛苦,現在知道,果然如此。她有多少次呢,祈求過神,讓神把施加於杜宛宛身上的苦痛都放在自己身上。可是神還是讓她分擔了她的痛,或者正是因為這樣,她們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怎麼割也割不斷。
杜宛宛知道自己是最應該道歉的。她應該對她說起那次鞦韆事件,說自己當時有多麼惡毒,以期段小沐的原諒。可是她不想再開口重溫那次鞦韆事件。於是她不再說話,只是仔細地看著段小沐繡的那件裙子。她們都坐在黑暗的小屋子裡,終於,段小沐緩緩地緩緩地走到了杜宛宛的跟前,她丟開柺杖,身體還在空中搖搖晃晃,可是她卻緊緊地抱住了杜宛宛:
「親愛的宛宛,我們走了多少曲折的路才走到這相遇的一天裡。我們把從前那些鬱結在心裡的過去的事情都散去吧。我們要做一生的好姐妹。」
杜宛宛覺得這屋子裡黑沉沉的霧氣都散去了,明亮的東西直衝進了眼瞳。
她忽然想到,扯平了。她雖然失去了紀言,可是她終於回到了酈城,終於回到了小沐這裡。
快要入夢的時候,她忽然輕輕地喚著段小沐:
「小沐,小沐。」
「嗯?」
「我再也不要離開了。」她喃喃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