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宛宛看出這是段小沐的表白。雖然她完全不贊同這樣的愛情,甚至如果這個時候段小沐可以停頓下來,給她一點時間,讓她說出自己的意見,她會極力勸誡,告訴段小沐這樣一個人不值得她付出那麼深厚的愛。可是段小沐沒有給她時間,她急於向這個痞子氣十足的男孩表白,那麼她又能說什麼呢?她覺得這樣的場景自己還是應該回避,何況,何況小杰子那雙一直盯著她的眼睛令她很不舒服。於是她決定先走開。這時候雨已經小了,下午的酈城天空開始慢慢地放晴。她把手中握住的傘交到小杰子的手中,匆匆地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麻煩你等一會送小沐回家,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她轉身離開,離開前她的手握在段小沐的手上,示意她不要畏懼什麼,她總是和她在一起的。
段小沐得到了杜宛宛的鼓勵,她想這也許是上帝恩賜她的一個絕好的機會,讓他知道她的心意。讓他能夠接納她。於是她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你在裡面受了很多苦,那些都過去了。從今以後我一直都陪著你,好嗎?」
小杰子看著杜宛宛遠去的背影,非常沮喪,耳邊又響起段小沐的聲音——這忽然讓他厭惡到了極點。他想如果不是她急於說這些,杜宛宛又怎麼會走開呢?段小沐肯定早就對杜宛宛說,自己是她的,這令杜宛宛不能接近自己!該死!他驟然就爆發了:
「裡面!又是裡面!你生怕我忘記自己坐過牢是不是!每時每刻都要提醒我!我告訴你,我不用你來照顧,你看看你自己,你是個瘸子啊!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你怎麼來照顧我呢?」他說完就把傘向地上一扔,掉頭走了。
段小沐還站在雨中。她看著他穿著巨大的靴子,他的頭髮長了,束了起來,他的t恤被雨淋溼了。可是這些,這些都和她毫無關係了。他怎麼可能接受她呢,她是個連自己都不能照顧的跛子呵。他是不會喜歡她的,他喜歡美麗的女孩,能跑能跳,像最歡快的小鹿。這個是她早就知道的,可是她怎麼在這一刻卻忘記了呢?她忽然覺得自己很無恥,一直以來,自己都在接受著管道工和紀言的援助,她完全是個需要別人來照顧的人,可是她在這個時候居然還對小杰子說,要照顧小杰子,她又憑藉什麼來照顧小杰子呢?
她從來沒有這樣絕望,縱然是李婆婆的死去,或者是從李婆婆的小房子裡被趕出來。現在她才終於懂得了,她於任何人,都毫無價值。她是個沒用的人。就像此刻,她站在這裡,卻連地上的一把雨傘都不能撿起來。多可悲。
大約是因為淋了雨,又失去了生活下去的信念,段小沐在回去不久就忽然病倒了。一陣心絞痛襲來,她就不省人事了。紀言和管道工立即把她送進醫院。
事情來得還是太突然了些,醫生告訴紀言和管道工,段小沐的心臟病已經惡化。
「手術?手術很多年前就應該做了!現在沒什麼用了。」醫生搖搖頭,拒絕了管道工提出的為段小沐動手術的建議。
什麼都已經晚了。
杜宛宛也隨著心臟的疼痛昏了過去。漫長的時間裡,她處於濛濛的半清醒狀態。她知道一定是小沐的病發作了。她想她一定要讓小沐做手術,那能夠令她很快地好起來。她還要勸說小沐放棄這段愛情。這段愛情已經把小沐消耗得不成樣子。她掙扎著,讓自己儘快地坐起來。她和身體做著鬥爭:
「我必須趕快好起來,好起來,我要救小沐,救她……」
杜宛宛陡然從床上坐起來。紀言就坐在她的床邊。她一把抓住紀言的手:
「快讓小沐動手術啊,我能感到,這一次心臟病已經惡化了,非常糟糕,必須趕快動手術!」她被紀言按在床上,紀言痛苦地搖搖頭:
「醫生說,手術已經晚了。」
「晚了?晚了是什麼意思呢?不行,一定得動手術。我去和醫生說。」杜宛宛變得慌亂,她不斷地搖著頭,從床上跳下來,就要衝門而出。紀言再次攔住了她。
「宛宛!宛宛!醫生說現在一切都無濟於事了!什麼都晚了!她最多還可以活一個月!」紀言衝口而出。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紀言?」杜宛宛仍在搖頭,她睜大眼睛,捂住已經絞痛成一團的心臟。她在掩耳盜鈴,不是嗎?沒有人比她更加清楚段小沐的心臟病,這一次她意識到情況是多麼嚴重。可是她仍舊不願意相信:
「紀言,我們換家醫院再去治,好嗎?我們去別處,去落城,去更大的城市,肯定有醫生可以治小沐的病!」
這個時候紀言已經放開了緊緊抓著杜宛宛的手,他淡淡地看著窗外雨後的一片殘落的景象,用沙啞低沉的聲音說:
「宛宛,你想過嗎?小沐也許只想在這裡,哪裡都不去。我們應該想想怎麼讓她最後的時光過得快樂。」
「最後時光,最後——時光——」杜宛宛忽然定在了一處,她輕輕地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