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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隱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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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言走進一家酒吧。震耳欲聾的音樂和喧鬧撞擊著他的神經,酒精開始滲入血液,撫慰他的心靈。他本來一直是個理性的人,向來不喜歡借酒消愁。可是自從他的生命裡,杜宛宛再度出現之後,他就總是為她牽腸掛肚,為她喝醉。他規勸她回到段小沐的身邊,回到酈城,為此他做了各種努力。她不辭而別,他跑遍了落城的各個角落找尋她。在那些日子裡,幾乎每個夜晚他都要去酒吧。他喝完酒就唸著她的名字睡過去。次日醒來繼續去尋找她。終於在酈城,他們重逢了,兩顆心再次貼近,更加貼緊,他感到重生般的快樂。他以為他們之間所有的波折終於過去,他以為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把他們分開。

然而現在看來他一直最寶貝的愛情卻只是一場幻覺。他自說自話的幻覺。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他何必非要把她帶回段小沐的身邊呢?如果不回到段小沐身邊,那麼她永遠都不會碰到小杰子。

可是這本就是一場糾結不清的宿命。本就是和幸福毫不相關的一場劫數。太早太早就已經開始了。早在他還只有六歲的時候,倉皇失措地站在幼兒園的鞦韆旁邊,看見那個兇狠的小女孩狠命地搖晃著蕩繩,把另外一個小女孩推下來。早在那個時候,她就進入了他的生命。他記住了她冷漠而充滿控制慾的表情。他覺得她其實是一陣無孔不入的風。早在那個時候,就鑽透了他,進入了他的身體裡。他再也不能擺脫她。他變得軟弱,午夜夢徊常常想起那一場鞦韆上發生的血腥事件。他覺得內心有很大片陽光照不亮溫暖化不開的陰影和寒冰。後來段小沐的右腿跛了,他覺得自己是不可原諒的罪人,可是追根究底,一切的根源還是她。他覺得那個兇殘的小女孩毀掉了他本應該純潔無邪的童年,奪去了他繽紛的快樂。她要補償他。

直到他再次見到她,她變得更加冷漠,像堅硬的大冰塊一般不斷向周圍散發著寒氣。起初他看到她的時候,他想要感化她,這就像一場負氣的賭。他有很強烈的慾望想要征服這個像小野馬一樣剛烈的姑娘。於是他懷著要馴服她的目的走近她。可是,在這個馴服小野馬的過程中,蹩腳的獵人愛上了小野馬。萬劫不復,萬劫不復。

他最後被她征服了。這就是一場無法抗爭的宿命。沒有人安排它是通向幸福的,只有他自己一直傻傻地堅信。他是個傻瓜。小野馬現在跑走了,去征服更加威猛的獵人。

他又一次喝醉。酒吧打烊了,他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感到了無生趣。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用顫抖的手指找到內建的電話簿,翻看上面的號碼,想隨便找個人訴說。他瀏覽著那些號碼,忽然就看到了唐曉的名字。他的心輕微地動了一下。他有多久沒有見過唐曉了?一個月,也許還要久,從他不辭而別,離開了落城來酈城找杜宛宛,他再也沒有和她聯絡過。而她幾次撥了他的電話,他看到是她的號碼,就任憑電話響著,不去接。漸漸地她不再打電話。只是發來簡訊:告訴我,紀言,你在哪裡。

這一個月裡,她幾乎天天給他發來簡訊。只有那麼一句話:

告訴我,紀言,你在哪裡。

他在這一刻看著她的名字,幾乎沒有猶豫地按鍵,撥了她的電話。

午夜時分,她應該已經睡了。電話響了三聲。他想如果再響一聲沒有人聽他就掛掉,斷了打電話訴說的念頭。可是就在這時,電話那邊,她輕輕地說:

「喂?」

他聽到她的聲音驚了一下。沉默。

她聽到這邊是沉默並沒有再問是誰。她彷彿已經意識到是他了。她也沉默了。他們都能聽見彼此的鼻息,此起彼伏。

僅僅一個月過去,可是卻有那麼多事情發生,時過境遷。

終於,他打破沉默,說:

「是我。」

然後他聽到那邊緩緩地傳過來那個無比柔和的聲音:

「告訴我,紀言,你在哪裡?」

次日清晨他接到她的簡訊。她說昨晚她掛掉他的電話就坐上了來酈城的火車。現在她已經到達酈城火車站了,你來接我吧,紀言。

紀言沒有想到他酒醉之後的一個電話,竟然讓唐曉立刻趕了來。他去火車站接她。一個多月沒見,她瘦了那麼多,太瘦了,他擔心她是得了病。可是她的精神看起來卻很好,穿了黑色的吊帶緊身上衣,久未接觸陽光的臂膀露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動人。

他不知道應該對她說什麼,帶她到哪裡去。於是他領她漫無目的地亂逛,直到不知不覺帶著她走到了小時候的幼兒園。他從幼兒園門前經過卻不動聲色,也不對她提起。他們過了路口,走到了那家杜宛宛喜歡的冷飲店門口。他終於停下來,對她說:

「我們進去坐一會兒吧。」

紀言和唐曉坐在冷飲店透明的小桌子兩端。他給唐曉要了一份杜宛宛喜歡吃的三色冰淇淋。前些日子他在酈城找到杜宛宛,和她言歸於好,他們的確有一段甜蜜的日子。她常常拉著他來這個冷飲店,只要這種三色冰淇淋。她喜歡上面的櫻桃,她把櫻桃放在小勺子裡面,輕輕地搖晃,遲遲不肯把它吃下去。

「我總覺得櫻桃是非常奇妙的東西。」杜宛宛仔細地盯著小勺子中滾圓通紅的櫻桃,這樣對紀言說。

「為什麼?」紀言當時問她。

「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看到它就這樣覺得了。」杜宛宛咯咯地笑了。張開嘴,把小勺子送到嘴邊,把櫻桃吞了下去。

可是現在坐在他對面的不是她,而是唐曉。唐曉非常小心翼翼地吃著冰淇淋,她顯然對這種不夠新鮮的櫻桃絲毫沒有興趣。她把三顆櫻桃都撥到了小碟子的一邊,不再去碰它們。——紀言忽然想起,他曾經也是這樣處理碟子裡的櫻桃的,然後被杜宛宛看到,大叫一聲:

「你不吃不要浪費啊,快給我吃。我喜歡的。」

以後再來吃冰淇淋的時候,紀言就會把冰淇淋上面的櫻桃先給杜宛宛,讓她吃掉。於是每次,杜宛宛都可以吃到六顆櫻桃,她為此感到幸福和甜蜜。

可是現在在他對面坐著的不是她,而是唐曉。他發現自己還是在一刻不停地想著她。

唐曉看著他輕輕說:

「和表姐吵架了吧?」這並不難猜出,他那麼難過和潦落,一定是為了她。

他低頭吃自己的冰淇淋,今天沒有人和他搶上面的櫻桃了。他把櫻桃緩緩送進嘴裡,不甜也不酸,只有浸泡後軟軟的感覺。果肉裡的汁水在牙齒間流過,慢慢地由遠及近地經過。冰涼涼的,應該是血液一般的紅色。他想著,忽然想起杜宛宛說櫻桃是充滿奧妙的東西,覺得確實如此。

唐曉看他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也不再多問,只是關切地看著他,把話題轉向別處:

「樂隊其他人都很想你。樂隊沒有你不成的。」

「他們還好嗎?」他問。其實平心而論,這些日子以來,他竟很少想起他曾那麼熱愛的樂隊。他幾乎也忘記了自己的理想,做個出眾的鼓手,站在最頂尖的舞臺上演奏,眼睛緊閉,身體震顫不已,把自己完全融入激動人心的音樂里,下面是喝彩不斷的人群。他們是這樣喜歡他。

這些日子以來,他竟全然忘記了自己曾經的夢想。

「不大好。你走了之後大家就很少再排練。已經錯過了7月那場學校組織的義演。」唐曉憂愁地搖著頭,看起來樂隊確實糟透了。

「楊兵不能代替我嗎?你們怎麼能錯過那麼重要的演出呢!」他忍不住責備她。他確實感到了心疼,樂隊還是揪起了他的心,他仍舊那麼在乎。

「不行的。誰,也無法代替你。」唐曉看著紀言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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