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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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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杰子是在天黑下來的時候悄悄又回到醫院的。他並沒有走遠,他是要回來的。

他從窗臺看到裡面沒有燈光,猜測段小沐應該在睡覺,沒有其他的人。於是他輕輕地潛進段小沐的病房。他開啟燈。

段小沐沒有睡熟,感到了耀眼的燈光,就睜開了眼睛。

「小杰子,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她看到他就微笑著,支撐著坐了起來。

小杰子一步一步走向她,他的表情像森然的白骨,帶著徹絕的寒冷。他一步步走向她,終於有幾個字從他的牙齒中間蹦出來:

「你為什麼還不死?」

段小沐揚臉看著他,看著他的頭髮,看著他的眉眼,不應他。她被嚇壞了,她一時間失去了所有的言語和思維。

「你早就該死了。你活著只會拖累人。我從來都不喜歡你——我怎麼會喜歡你呢,你看看你自己的樣子,大頭針!你是個瘸子啊。我來照顧你只是因為我和杜宛宛說定只要我來照顧你,她就跟我好。等你死了,她就跟我走!現在你懂了吧,你一直都被矇在鼓裡,杜宛宛其實早和我在一起了。」

她一動不動。

「你聽懂了沒有?你傻了嗎?你被騙了,我從來都不喜歡你,杜宛宛早就和我在一起了。她已經和我上了床!」他看見她遲緩的表情,於是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又提高了。

段小沐聽到這句話,一行清冽的眼淚流淌下來。她痛苦地閉上眼睛,滿眼卻都是放棄了掙扎的杜宛宛,平躺在那裡,緊閉著眼睛,像一隻扭曲的口袋似的開啟著,獨自吞下所有的苦痛。不,不,不要。段小沐拼命地搖著頭:

「是你逼她的對嗎?以此作為交換,所以你才會來照顧我,對嗎?」

「我沒有逼她,她很自願。」

「為什麼?小杰子,為什麼要這樣對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那麼多年的努力,為什麼我換不到你的一點真心?」肝腸寸斷的疼痛,那麼多年的付出可以結束了,無果而終。眼前的男子是銅的是鐵的,她試圖溫暖他,用了十幾年,可是他身體裡流淌的血液還是冰冷的,冰冷,就像她將要去的地方一樣。

段小沐不再說話,只是看著他,用一種悽絕的眼神。這是多少年以來,一種一直跟隨著段小沐的表情,在她每次面臨災難,在她每次置身絕境的時候。

三歲的段小沐,在母親死於意外事故之後,出現在電視臺的螢幕上,一雙茫然的大眼睛,那個時候她顯露得是這個表情。

六歲的段小沐,坐在火箭般拋向天空的鞦韆上,忍受著心中波翻浪湧的疼痛和杜宛宛對她的欺騙,臉上顯露得是這個表情。

十四歲的段小沐,向李婆婆做最後的道別,風吹動了李婆婆身上蓋的那片白布,她看到她已經沒有血液流動的乾硬的手臂,臉上顯露得是這個表情。

終於又走到了絕境。段小沐感到這一次當她再次來到絕境面前的時候,已經千瘡百孔。童年和少年時候的堅忍已經全都耗盡了。沒有更多的可以支付。

多麼短暫的幸福,多麼殘酷的真相呵。

她感到終於走到了盡頭。一個不能再越過的絕境。那些已經漸漸遠離她的疼痛在這一刻全都回來了。所有的疼痛,像越聚越多的蜜蜂,一起踴過來,一圈一圈地纏住她,彷彿結繭似地把她困在了狹促而無法呼吸的殼子裡。或者不是蜜蜂。是蝙蝠。很多隻,黑色的,銜住她,張開翅膀,把她帶上了天空,飛去一個沒有盡頭的隧道。她和她曾經所有的念念不忘,都被洋洋灑灑地拋上了天空。在這曾生活的城市,終於不再有她的痕跡。一切都被拋向天空,就像十四歲那年她被李婆婆的兒子趕出了李婆婆的那間小屋子,她的衣服,水杯和所有所有屬於她的東西,都被扔了出來。她被隔絕在了那間她賴以生存的小屋之外。而這一次,這一次她被隔絕在了這個城市之外,人間之外。

宛宛,此刻你在哪裡?是否也感到了疼痛?我知道,是這樣的疼,像是被揉碎了,像是被緊緊地捏在沒有縫隙的大手裡,漸漸失去了所有承載的水分,變成一把風乾的粉末。對不起宛宛,我又把疼痛帶給了你,但是我想,這將是最後一次。再也沒有疼痛,我們就像兩顆連體的櫻桃,我是潰爛的我是破損的。對於你而言我是溢滿疼痛的發源地。現在上帝把我剝離了,我們徹底分開,沒了我的你也可以和所有的疼痛絕緣。何嘗不是值得慶祝的事情呢?

小杰子看到她躺在白色床單上,做著最後的掙扎,他要置她於死地,他仍舊在說:

「沒有人愛你,沒有人希望你活著,你怎麼還不死?」

沒有人愛你,沒有人希望你活著,你怎麼還不死?她抽搐了幾下嘴角,頭像被炸開了一般的,這句話一直在她的耳邊如一架直升飛機一般地起起落落。眼前的事物變得越來越模糊,焦黑色,全都像長出了毒蘑菇。喉嚨卻像是被封得嚴嚴實實的洞口,沒有一點聲音可以逃逸出去。

漸漸地,飛機毒蘑菇都去了。一切都平息了。她不再有絲毫的掙扎,完全舒展地躺在這張承接和目睹過多次死亡的醫院病床上,白色的床單如碩大的葉片一般託著她,這迅速消亡的花朵。她所有記憶中的東西正在疾速地流失。漸漸不再知道自己曾愛過誰,和誰有過不分開的承諾。她漸漸都忘卻了,嘴唇邊掛著一個夕陽西下的微笑,平靜地謝幕,天鵝躺在再也沒有疼痛的水面,像一朵睡蓮一般優雅地入夢了。

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再也沒有人會嘲笑她是個孤兒,是個跛子,再也不用為了心臟病的事情憂心——多少年來,段小沐幾乎每天都會想到,自己將死於心絞痛,像條蟲子一樣蜷縮成一團,臉變成蒼紫色,抽搐著抽搐著就死過去了。她今天終於可以安心了,原來只需要這樣短的時間,就可以穿過這一切,再也不用受苦。她的離去,也意味著杜宛宛得到了釋放。她那可憐的小姐妹,日日夜夜都守在她的病榻邊,還為了能帶給她最後的歡愉,把自己送給了不愛的人。這個小姐妹身心備受的煎熬,此刻都可以結束了。讓她回到她的愛人紀言的身邊吧,讓以後漫長的歲月填平所有凹陷下去的傷疤,讓所有的,都呼嘯而過吧。

讓她好好地去見親愛的媽媽,去見慈祥的李婆婆吧,——她們拿著最暖和的毛衣和最華麗的旗袍在天國等著她,還有還有她無所不能的在天上的父。也許見到他們會先好好地哭泣一場。因為她太久太久都沒有好好地哭泣一次了,她一直寬容地接納著這個世界給予她的一切,縱使她不愛的,縱使她想要抗拒的,她都接納下來,並感恩,相信這樣的安排肯定有著它的道理。可是現在她真的要卸下來這一切好好地休息了。

已經沒有絲毫疼痛了,再也沒有疼痛。她看到天使們已經來到病房的窗戶外面。他們來接她了,緋色的臉頰比所有黃昏的彩霞還要好看,眼睛比玻璃彈珠還要渾圓剔透。此刻他們正把臉貼在窗戶的大玻璃上,一絲不苟地觀察著裡面的情況。他們大約是在選擇一個適當的時刻把她帶走。多麼奇妙,她現在是閉著眼睛的,平躺,可是她能夠感到窗外的精靈在迎候著她。她甚至沒有移動分毫,可是她知道她在漸漸把手伸向他們。

就要去了吧,我們的小沐,就要被接上去了吧。她敞開身體,等待著被帶走的一瞬。她以為自己已經心無雜念,專注地等待著那一瞬。可是忽然,她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空曠的腦海裡飛進了一隻鳥,它低低地盤旋,飛進飛出。哀傷的鳥,淒厲地鳴叫著,嘴裡銜著一縷未消盡的記憶。這僅剩的一點無法被揩盡的記憶是有關小杰子的。他仍舊出現,仍舊不斷地湧上來,哪怕是在她彌留的時刻。她用盡最後的所有的力氣,緩緩地睜開眼睛,最後一次看看他。

小杰子正要走,背離段小沐而去,不顧她的死活。她用最後的力氣看著她的愛人走了,她愛恨了一輩子的那個人,大步走了,他不會對她有任何憐憫任何不捨。他不會記得10歲的時候他們玩「捉媳婦」的遊戲,他輕浮地把手伸進她的衣服裡,她恐慌地看著他,她從此幻想以後做他的「媳婦」。他不會記得,他在每次激烈的「奮戰」之後去找段小沐,段小沐給他細心地包好傷口,心疼的表情比自己受傷難過許多倍。他不會記得,賭博輸掉了所有的錢,段小沐架著雙柺歪歪扭扭地站在烏煙瘴氣的屋子門口,怯怯地和債主說話,最後帶走他。他也不會知道,是因為他拿走了她所有的錢致使她被趕出了她唯一可以落腳的小屋,變得無家可歸。他更永遠也無法體會,她對他的愛是多麼深沉。縱使是走到了這一刻,他要她死,她就要死去了,她也無法對他懷恨。她把最後的一絲力氣用來再看一眼他。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此刻他正甩開他的右手背向她走去。她想抓住那隻手,她是玩偶,那是一生都牽著玩偶的掛線的手。千絲萬縷的線終於都斷了,他的背影,像隱沒進無邊的茂密森林裡的樹,消失在漲滿整個森林的濃煙和暮靄之下,沒有給她留下一片葉子。

她用了最後的一絲力氣來看他一眼,所以她再也沒有力氣把自己的眼睛合上。她不得不跟上天使的腳步上路去了。回身去看冰冷的手術檯上自己的軀體,——她已經輕輕地收斂了呼吸。

段小沐那個茫然若失睜著眼睛的表情,被永遠地留了下來,掛在她的臉上,像一扇半掩的窗戶,呼嘯的風可以從這裡經過,從這裡到那裡,從這個世界到那個世界。

35.說再見,我的親愛

我知道那不是一場完全意外的猝死。我知道的,小杰子去見過小沐,他一定告訴了她所有的事。

那一時刻我正和紀言站在幼兒園的高草裡。我們面對著面,我的腳是踮起來的,也許下一刻就向他奔了過去。鞦韆已經被這蓬勃的草包圍了,它再也不能飛上天空了。所有的這些都老了,都不能再回去了。也正如我也許可以跑到紀言的面前,但是我們卻跑不回從前的光陰裡。

時間最好可以在此刻停止。我和紀言就站在這裡,我們不遠不近,不用道別不用回首。

可是我忽然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竟然連站立也不能。我跌倒在草地上。比從前任何一次心絞痛都更加嚴重,像是有什麼無比鋒利的東西在我的心上打洞,一排一排一串一串地打洞。綠色的高草和我的紀言都在眼前消失了。我像是被提了起來,飛向漩渦般的黑暗隧道。彷彿每一次心跳裡,那些衝進心室的血都變成了黑色,濃烈的瀝青般的黑色,它們是如此粘稠。已經不能再流動。漸漸地,它們在我一起一伏的呼吸中降溫,板結,鋪展在血管壁上。

草叢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紀言在向我奔跑過來。我已經不能開口對他說話,我的聲音被那些疼痛緊緊地拘住了,無法得到釋放。我是想說,一定是小沐出事了。我可以看到,她此刻正在疼痛裡掙扎,她的內心很痛苦。那一定不是一種簡單的生理上的痛苦,因為我隱約聽到她說:

不,不,不……

她一定出事了,紀言。我們要去救她,紀言。她要死了,紀言!我在心裡大叫,可是什麼也說不出來,我真想把自己的身體打碎,把那些聲音放出來。於是我開始捶打自己,我的嘴大張著,眼睛看著紀言。可是我只能看到一大片黑色的瀝青凝結住了,我仍舊無法發出聲音。

紀言那一刻一定感到震驚。這女孩在高草裡翻來覆去地滾動,表情是這樣痛苦,大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像是中了邪,像是被惡魔纏上了身。我隱約感到他抱住了我,他問我:

「你怎麼了?是心臟又在疼了嗎?是小沐的心臟病復發了嗎?」他是明白的,他明白我們的息息相通。於是他抱起了我,飛快地在高草中奔跑,帶我離開,帶我去挽救小沐。

時光沒有在我們面對著面,把過去和未來掂在左右兩隻手上的時候停止。時間卻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紀言抱著我在夏天末尾茂密的草叢中奔跑。而我感到一切慢了下來,心絞痛,小沐的叫聲,一種和我息息相關的東西正在我的身體裡流失,逃逸出去,永遠離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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