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天一夜,石碗西側一半的湯藥結了層薄冰,東側一半則溫熱如初。我將陰陽二炁集於指尖,攪勻湯藥,一點兒一點兒地喂入羅澐口中。
剛餵了一半,她就輕蹙眉尖,在我懷裡咳嗽起來,耳垂上的碧蛇跟著噝噝吐芯。雖然並未理科醒轉,已讓我大喜過望。
康回卻在鏡子裡冷笑不止,說蛇足妖女心狠手辣,最喜歡恩將仇報,我將她救活了,指不定要吃多少苦頭。
喝完藥湯,羅澐依舊沉沉熟睡,臉上冰霜盡融,身上的蛇鱗開始逐漸淡去,恢復為瑩潔光滑的肌膚。
蜿蜒的蛇尾也漸漸變為修長秀美的雙腿,黑髮斜披在?裸赤?的身上,隨風拂舞,春光若隱若現。
我心裡怦怦亂跳,不敢再看,講太極鏡揣入懷裡,繼續閉目端坐,修煉元炁。但不知為何,腦海中全是她海棠般嬌媚的容顏,心猿意馬,雜念紛至,始終無法進入空明之境。
過了幾個時辰,睏意上湧,漸覺皮怠,索性蜷身而臥,迷迷糊糊地做起夢來。
夢裡,我彷彿變成了伏羲,坐在女媧花盛開的萬丈絕壁上,她坐在我的身邊,碧衣鼓舞,手中捏著一朵並蒂花。下面是絢爛的萬里雲霞,燒紅了藍天,燒紅了石壁,也燒紅了她的笑臉。
她輕輕地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髮絲飛舞,拂過我的耳梢、脖子,麻癢如此真實。鼻息之間盡是馥郁的芬芳,分不清來自花蕊,還是她的身體。
我恍恍惚惚,一動也不能動,聽著涼風吹動花瓣,雲朵飄過山崖,冰雪在陽光中融化……心中充盈著從未有過的喜悅和幸福。
她抬起頭,微笑著和我說話,卻聽不清楚在說些什麼,一陣大風颳來,青絲亂舞,她的臉突然如水光搖動,變成了姥姥的容顏,厲聲說:「大業未成,天下未定,你卻在想著兒女之情,怎麼對得起父母,對得起水族百姓?」
我吃了一驚,她一把將我推開,猛地往崖下躍去。
我叫道:「羅澐!羅澐!」想要伸手拉她,全身卻像被什麼緊緊縛住了,動彈不得。再一猛烈掙扎,頓時醒了過來。
陽光絢爛,她正揹著手站在幾尺之外,笑吟吟地凝視著我,身上裹著青綠的布衫,雙耳碧蛇蜷吐芯,噝噝不已。
「你醒了!」我又驚又喜,想起在夢中呼喚她的名字,耳根頓時熱辣辣地一陣燒燙,正要起身,忽然發覺經脈被封,全身上下又被那混金鎖鏈緊緊捆縛。心中驟然一沉,難道蠻子已經來了?
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見康回縱聲怒笑:「渾小子,被老虎咬了,還以為在逗貓!他奶奶的,老子說的話你不聽,活該被這妖女收拾!」
聲音不是傳自我懷裡,倒像是傳自她的身後。她嫣然一笑,伸出左手,那面太極鏡赫然在她掌心。
我愕然不知所以,她臉頰暈紅,柔聲說:「悶葫蘆,多謝你解了我的蛇咒。這些日子,我昏昏沉沉,將睡將醒,你們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如果你不是捂死蘭瑪的外孫,不和康回這老反賊沆瀣一氣,我一定會赦了你的奴隸之身,好好答謝你。但你偏偏是泊堯的死敵,那就別怪我恩將仇報啦。」
泊堯?這名字有些熟悉,她昏迷時也似曾不斷地低呼過去,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裡聽說。突然記起燭龍所說的話,心中頓時像遭重錘,痛得無法呼吸。
公孫昌意!感情她口口聲聲、念念不忘的「泊堯」,竟然就是公孫軒轅與龍妃所生之子!在她心中,生也好,死也罷,最不能割捨放下的,原來是我的宿命之敵。
酸苦、懊悔、憤怒、傷心、恨妒……翻江倒海地湧上心頭,想起剛才夢中的情景,更是羞怒難當。好不容易才壓住怒火,冷冷地說:「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瞎了眼睛。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救還你一命,兩不相欠。要殺要剮,隨你的便。」
康回更是左一個妖女,右一個蛇蠻,在鏡子裡罵不絕口,羅澐也不生氣,搖頭微笑:「悶葫蘆,你放心,我只將你押解往南海,由泊堯處置。如果他真要殺你,我也會為你求情的。但這老反賊卻是千古重囚,惡貫滿盈,如果放了出來,那可就天下大亂了。」
我心裡又是一震,難道這些年來,公孫軒轅父子真的藏身於南海?難怪她在魚腸宮垂危之際,還記掛著諸夭之野!
康回怒極反笑:「臭丫頭,先別說此去南海十萬八千里,單單那兩隻陰陽獅龍獸,就能他奶奶的將你咬個粉碎!」
羅澐咯咯大笑:「這兩支孽畜看的是你和這太極鏡,與我何干?不周山的結界雖然破了,但五色石還在這兒呢。你就乖乖地在這石頭縫裡再呆上幾千年吧。」指尖一彈,竟將銅鏡拋入五色石和巖壁夾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