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兄妹沒死,必定是投降了燭龍。我四下掃望,卻沒瞧見燭老妖,也投有延維與百里春秋的蹤影。
相柳瞟了我一眼,笑著說:「公主,你和這小子躲在哪裡洞房花燭?過了這麼久才出來,讓我們這些賓客等得好不焦急。」
我耳根一燙,羅澐咯咯大笑:「好酸,好酸小妖女,你等得這麼心焦,是想鬧洞房呢,還是想當新娘?」
相柳臉上紅暈泛起,笑吟吟地說:「駙馬爺誰敢搶?我只是想討一杯喜酒喝罷了。」拍了拍手,高聲叫道:「來人,給公主和駙馬上酒。」
轟然應諾聲中,我們被重重地拋在甲板上,六個大漢抬著那裝著蛇神蠱的巨大青銅圓缸走了過來。彩霧繚繞,腥臭撲鼻。
相繇歪著頭,森然笑道:「蛇神蠱泡的酒,滋味自是一流。上次公主沒喝成,這回可不能錯過了。」
沒等我醒過神,兩個蠻子已拿長柄銅勺舀了半勺酒,捏開羅澐的嘴,直往她口中灌去。她奮力掙扎,酒水沿著嘴角絲絲滴落。
看著她臉色漲紅,卻發不出聲,我心裡說不出的痛快。誰讓她恩將仇報,將我捆綁毒啞?活該她有此下場!但想到她的魂魄將被蠱蟲化解,灰飛湮滅,對她的怨恨又漸漸化為針刺般的痛楚。
相柳揮了揮手,示意兩蠻子退開,嫣然道:「公主,喝了這杯喜酒,記性是不是好多了?軒轅星圖被你藏在哪兒,現在想起來了麼?」
羅澐瞼頰酡紅如火,乜斜著她,大口大口地吸著氣,笑道:「我還以為『蛇神蠱』有多麼了不起,原來也不過是清湯寡水。還有沒有更烈些的蠱酒?給你姑奶奶再喝幾盅。」
「臭丫頭,還嘴硬。」相柳咯咯一笑,解下五絃骨琴,十指輕輕拂動,琴聲如峭谷陰風,聽得人不寒而慄。
羅壇「啊」的一聲,臉色瞬間慘白,雙眉緊蹙,汗水涔涔而下。脖子上隱隱凸出幾條蚯蚓似的曲線,隨著琴聲節奏,朝她頭頂緩緩延伸。
一旦這些「蛇神蠱蟲」鑽人她的腦中,便萬劫不復了!我凝神聚念,想要衝開經絡,奇經八脈卻依舊酥麻滯脹。即便用兩傷法術強行衝開,又如何能震得斷這混金鎖鏈?
正焦急躁怒,海上突然狂風大作,層層烏雲隨著濃霧迅速瀰漫。巨浪翻騰,風帆鼓舞,船身猛烈地搖曳起伏。
那些蠻子哇哇大叫。在相繇的喝命下,爭相收帆轉舵。號角四起。其他船艦也紛紛收起風帆,調轉方向。
風暴來得極快。天色迅速暗了下來。黑沉沉的雲團在上方洶湧翻騰,時而亮起幾道刺目的閃電,雷聲轟鳴。
我丹田裡一震,沉埋著的陰陽二炁突然朝上衝起。「叮!」腰間那柄柴刀發出一聲尖銳的長鳴。
周圍眾人慌亂奔走,並未察覺,我卻彷彿被雷電霍然擊中。
隨時隨境,天人交感。順時應勢,師法自然……康回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如雷聲般在心底滾滾回蕩。
無形刀奧妙精深,我不過初窺門徑。但此刻生死攸關,無論成與不成,都只有奮力一搏!我心中怦怦劇跳,閉目凝神,屏除所有的雜念,感應著周遭的一切。
狂風撲面,夾帶著冰晶雪雨,經絡內的陰陽真氣旋轉翻湧,就像頭頂的雲海、四周的驚濤,一重高過一重,一浪壓過一浪。
「轟!」一道閃電劈中旗艦的主桅,帆布頓時燃燒起來。眾人驚呼聲中,桅木「咯啦啦」地折斷,朝著甲板上重重撞落。
相繇喝道:「把他們帶到艙底去……」話音未落,十幾道藍紫色的閃電又如靈蛇亂舞,接連劈在艏樓上,四周火焰噴吐。我旁邊的兩個蠻子渾身著火,慘叫著摔下船去。
狂風怒嘯,前方掀起一波巨濤,將船身高高拋起。
我和羅澐沿著傾斜的甲板疾速翻滾,重重地撞在船舷上,如果不是蛛網勾住了鐵錨,已經被凌空甩入海里。
相柳想要衝過來,卻被接連墜落的斷木攔住去路。
片刻間,船頭便已陷入洶洶火海。那些蠻子驚呼不絕,顧不上相繇兄妹的喝令,爭先恐後躍入海里,朝附近的船艦游去。
風浪越來越猛,火焰越來越高,我的心裡卻越來越寧靜澄明,漸漸忘記了生死。忘記了羅澐,也忘記了自已。彷彿逐漸與天地同化,變成了風,變成了火,變成了那肆虐的驚濤與凌厲的閃電,跌宕在這逼仄的天地之間。
閃電交加。波濤洶湧,左側突然捲起一排高達二十丈的巨浪,以排山裂地之勢,轟然猛擊而下。
轟鳴劇震,整艘船凌空翻轉,猛地被撞裂開來,斷桅、亂木四處飛炸,慘叫不絕。我只覺得腦中嗡然一響,人已高高飛起。
就在那一瞬間,體內似乎有一種至為玄妙的變化突然發生了,玄竅內的真氣如地火噴薄,竟和周遣的驚濤駭浪交相感應,重重激湧,硬生生衝開了任督二脈!
我又驚又喜,心念剛動,頓時從又天人交感的「忘我之境」裡脫離而出。狂風撲面,驚濤駭浪迎頭打來,將我們撞飛出數十丈外。
四周人影紛飛,夾帶著折斷的桅木、碎裂的艙板……縱橫亂舞。我胸口被飛旋的巨木掃中,喉裡腥甜上湧,和羅澐一起摔入洶湧的波濤。
經脈雖已衝開大半,但身上的混金鎖鏈仍舊緊緊捆縛,無法掙脫,立即朝下疾速沉去,氣泡汩汩四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