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有來得及答腔,潘天棒已經反應過來,一搔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哦,不對頭,八一路好吃街我去過幾百遍,啥子都沒得嘛。」
我也笑了,解釋說:「八一路是解放後的名稱,這首詩應該是解放前所寫,當然不是八一路。這裡的八一,可能指的是一個日期,或者是一個數量。」
小敏也進書房來,問道:「羅哥,我父親會拉小提琴,他拉得最多的曲子之一就是思鄉曲,你看看這個線索有用沒有?」
我馬上在網上搜尋,查到《思鄉曲》的作者馬思聰,曾經於1940年到重慶成立了中國第一個交響樂團,叫「中華交響樂團。」這個樂團成立的第一場演出,是在重慶中山公園,《思鄉曲》是這場音樂會上的重點演奏曲目。
詩中「猶聽思鄉訴衷腸」,是否指的是在中山公園那場音樂會的餘音繞樑呢?
「中山公園在哪裡?」我問潘天棒。
「嘿嘿,我家就住那一帶,現在叫人民公園。」潘天棒拉著小敏,坐到電腦邊的床上,一起看我的電腦螢幕。
老曾也進書房來,補充道:「中山公園就是現在的人民公園。是1926年,潘文華當市長時修的,最早叫中央公園。抗戰時修了孫中山的像,就改名為重慶中山公園。解放後又改成了人民公園。」
「如果這首詩指的是人民公園,那其他幾句的意思是指什麼?」我問。
老曾嘿嘿地笑起來,端起茶杯飲了一口:「一提人民公園,全部都對上號了!人民公園裡面,有一個長亭茶園,這個長亭最早的名字就叫‘江山煙雨閣’,第一句肯定就是指那裡。」
潘天棒說:「啊,好吃皮的名字啊,有點金庸、古龍的味道。」
小敏小聲地問:「吃皮是什麼意思?」
「就是很拽的意思。其實還有更吃皮的,在陪都時期,江天煙雨閣是中國名流聚集的地方哦。茅盾、張恨水、曹禺這些文化名人,沒得事的時候,都要來喝杯茶,研究研究小說和劇本。那時候名人太多,在茶館裡喝茶,一不小心,杯中的茶水就會濺到一個名人的長衫上。‘當年鴻儒留茶香’,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嘿嘿,要是當年我在的話,我天天帶旅遊團去喝茶,順便籤個名!」
「那第三句呢?」我問道,這一句我冥思苦想,不得其解。
老曾擠開潘天棒,在床上坐下,書房的床是鋼絲床,三人坐下,床嘎嘎直響。
拿著杯蓋抹了抹茶水錶面的浮渣,老曾開始考我們:「在人民公園裡面,有一個特殊的紀念碑,在國內也是絕無僅有的。天棒住在那裡,知道不知道?」
「辛亥革命烈士紀念碑?」潘天棒問。
「不對,答錯了。是有一個紀念辛亥革命烈士的,不過那叫‘四川革命先烈紀念碑’,這個碑不算最特殊。」
我已經開啟了有關人民公園的網頁,幫了潘天棒一把:「應該是紀念消防人員那個。」
「是的,解放前為消防人員立的碑,就重慶有,全世界也沒有幾個。這個碑的名字叫‘重慶市消防人員殉職紀念碑’!」
「啊,我曉得了,是為‘九二火災’立的!」
「導遊又犯錯誤了,」我已經查到碑的情況:「那個碑是1947年修的,九二火災是1949年,怎麼會是紀念九二火災呢?。是紀念重慶陪都那五年時間,日本人對重慶進行大轟炸,引發了大量火災,很多消防人員為了救人殉職了。」
「那和‘八一’兩個字又有撒子關係?」潘天棒問。
老曾說:「老羅你已經開啟網頁了,看一看。」
「知道了!八一指的是八十一個人!這個碑是紀念五年中因救火殉職的八十一位消防人員!」
小敏說:「哦,我爺爺是在感嘆那些因公殉職的同事吧。五年死了八十一個,如果算上受傷的,至少有幾百人,在大轟炸的時候滅火,真是太危險了。」
是啊,這首詩指的是人民公園已經清楚,小敏的爺爺這首詩除了給出線索,似乎同時也在為那些消防隊員感慨,在警察局任職期間,和他打過交道的消防人員應該不少吧。
電腦晃得眼睛很累,閉上眼,我的眼前彷彿出現大轟炸期間的重慶場景:
一架架日本飛機在天上盤旋,投下大量燃燒彈。竹木結構房屋構成的重慶市區,瞬間變成一片片火海,自來水管很多已經被炸斷。消防人員在轟炸中向著一個個火場奔去,扛著水槍水帶,推著裝著水的大黃桶,在危險中出沒。一些同事在火海中和爆炸中倒下,另一些人繼續向著火場衝去。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職業啊?幾十年後,重慶的城市已經繁華起來,只有公園裡一個石碑還留著他們的痕跡。
老曾的話,打斷了我的沉思:「說起那個碑,我想起來人民公園發生過的一件怪事。2004年三、四月份,就在武瘋子砸藏經閣石碑那幾天,有流浪漢用黑漆把消防殉職紀念碑和四川革命先烈紀念碑潑了,而且發生在大白天!」
「居然有這種事情?當時抓到沒有?」小敏問。
「旁邊的人怕他們是瘋子,不敢制止,跑掉了。新聞上講,一箇中年乞丐不知從哪裡撿來的一桶黑漆,先往四川革命先烈紀念碑上潑,後來又用爛布醮漆往消防人員殉職紀念碑上塗抹,他說把油漆潑了,方便拿空漆桶賣廢品換錢。」
為了拿漆桶換錢就潑漆到碑上,顯然解釋不通。這兩個乞丐對碑的破壞,一定是故意的。
他們會不會和藏經樓武瘋子是一同批人呢?
如果他們是衝著寶藏來的,破壞石碑是為了掩蓋什麼?
潘天棒問:「如果寶藏是在人民公園,那會是在哪裡?」
老曾分析:「這首詩裡,其實講了人民公園三處地點:長亭、紀念碑和溜冰場。」
「詩裡沒有提到什麼溜冰場啊。」我奇怪了。
「1926年建好中央公園時,裡面有一個網球場,孔二小姐都經常去。中央交響樂園演奏,就是在網球場裡面,解放後改為溜冰場了。五十年代掃舞盲的時候,那裡還搞國標舞場,重慶許多幹部都去那裡學跳舞。」
「當年孔二小姐也經常去?」小敏驚奇道。
「不僅常去,而且在那裡發生過一場槍戰哩。有一天孔二小姐在那裡遇到雲南王龍雲的三公子,兩邊吵起架來,二人的警衛就在公園裡進行槍戰,傷了不少人,是那時的大新聞啊。現在想來,孔二小姐常去,怕不止跳舞那麼簡單,與雲南王一點小口角就動槍對射,怕也是另有原因啊。」
潘天棒說:「我聽過傳說,說是中山亭下有寶貝,但是我不知道中山亭在哪裡?」
「以前的中山亭,就在溜冰場旁邊,一條很窄的石梯通上去!」
「那我們就去那一帶找吧?」小敏站起身來。
潘天棒說:「去也沒有用了,中山亭和溜冰場那個地方,現在是一個巨大的坑,要搞開發。如果亭下有寶貝,早就被挖走了。」
我沒有死心,問道:「那人民公園下面的防空洞是不是都被工地破壞了?」
潘天棒說:「那倒沒有,防空洞還在。從很多修腳攤那個亭子下去,現在防空洞入口,是一個很大的垃圾堆。」
老曾說:「垃圾堆?那就沒有人管我們進洞了,這是好事,我們要不要現在就看看去?」
說著,老曾也站了起來,準備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