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奇怪:「老曾,楊滄白經歷反清和抗袁,一生肯定很不平常,走過的路不知道有多少,為什麼你單提他逃離重慶的路?」
老曾神秘兮兮地擠了擠眼睛:「我要賣個關子。先來證實一下,小羅你看看,滄白之路這個紙條的空白是不是太多了?」
是啊,小敏爺爺留下的這張紙條,四個大字寫在正中,周圍的留白很寬,難道這張紙還可能有隱形的字?我急忙衝到廚房,拿出保寧醋來。小敏也突然明白過來,聰明地找來棉籤,潘天棒跟在她後面,卻不知道應該幫她做什麼。
老曾端著茶靠在沙發上,眼睛盯著茶水,胸有成竹地說:「我敢肯定,紙條上還有東西,而且會印證我的想法!」
我試著用棉籤蘸了點醋擦在紙條上,紙條背面果然顯出了字跡來,心裡一陣狂跳。
潘天棒看見字跡,「啊」地一聲:「曾叔叔,你真是太有才了!」
老曾笑笑說:「小羅,你念出來我們聽聽。」
字條背面顯出來的,是一首詩,我逐字念道:
堅城門閉黯垣墉,
脫險方知隧道空。
人語蛩聲夜行裡,
胡僧須白月明中。
「啪」!老曾拍了一下手:「果然如此!這是楊滄白的脫困詩!寫的是他那天逃離重慶的情景。」
看見這首詩,我還是不明白老曾的推斷,正想請他解釋,他卻打定主意要賣關子:「你們想不想知道這首詩講的什麼?想不想知道為什麼我判斷滄白之路是他的逃跑路線?如果想知道,明天下午就別上班,出來陪我老頭子散步,我們實地走一趟。」
隨後,不理小敏和潘天棒的軟磨硬泡,也不理我的威逼利誘,老曾哼著川戲在露臺上乘涼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們到老曾家樓下碰頭後,老曾帶我們來到了七星崗下的若瑟堂前。這個教堂不大,聖誕節總有許多朋友約著來聽鐘聲,但我從來沒有進去過。
站在石階上,看著坎下的若瑟堂,老曾開口抖包袱:「1913年七月的時候,為了反對袁世凱稱帝,熊克武和楊滄白響應其他地方的討袁救,宣佈重慶獨立。當時楊滄白的職務是民政總長。九月袁世凱調黔軍攻打重慶,九月十一號熊克武與楊滄白戰敗後分頭逃跑。因為楊滄白回了一次家,出來時重慶城已經被黔軍佔領,城門出不去,楊滄白就躲到若瑟堂這裡,滄白之路就此開始。」
面前的若瑟堂,掩映在一堆樓房之中。院裡外的大樹,和鐘樓上的爬山虎,把這座教堂裝扮得更加神秘。記得資料上講,若瑟堂在抗戰以前就有了,那麼這座教堂下必定有防空洞,難道十號圖的寶藏就在這裡?
老曾看出了我的想法,笑笑說:「這只是楊滄白逃難路線的開頭,不一定是我們找的地點,我只是來確認一下,順便帶小敏遊覽。」
進入若瑟堂,門口的小院安靜而別緻,樓裡卻不好隨便進入。圍著教堂前後看了一圈,並沒有什麼收穫,守門的老人盯得我們心慌,只好離開。
走出若瑟堂大門,我問老曾:「若瑟堂一直都這麼小?」
老曾說:「不是的,1879年重慶開埠後,法國人修建了若瑟堂,當時是整個川東地區最大規模的天主堂,能容納上千人同時做禮拜。當時外教不能入城,所以若瑟堂只能修在通遠門外的荒坡上,由於地皮不值錢,若瑟堂佔地規模就比較大。但文革以後,若瑟堂的地產被周圍的單位佔了很多,面積大大縮小了。」
我不禁擔心:「如果小敏的爺爺把東西藏在原來的若瑟堂裡,那說不定藏東西的地方已經拆了哦。你說過在文革時,神父都被趕跑了,這裡當庫房用,裝了不少抄家物資。如果這裡有明顯的地道,估計當時也保不住。」
老曾眨眨眼:「彆著急。滄白之路的關鍵不在這裡。」說罷,向金湯街方向走去。
路上人來人往,我和老曾說話很小聲,小敏和潘天棒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一頭霧水地跟在後面。
走到通遠門外的金湯街上,老曾終於開口解釋:「楊滄白逃跑那天,白天藏在若瑟堂,晚上到的是法國領事館。我們現在是去法領館。」
「法國領事館?」這條路來過多次,潘天棒搞旅遊的都不知道。
「當然有領事館,不然為什麼前面有條路叫領事巷?」老曾說道:「1890年,中國和英國訂了一個煙臺條約,定重慶為通商口岸。第二年,英國人就來重慶設了海關,重慶正式開埠,成為中國西部最開放和最重要的城市,從那個時候起,英、法、德、美、日都來重慶開領事館,因為這條路離城市中心最遠,緊貼著城牆,就劃給了這幾個國家修建領事館了。」
金湯街路邊有一排小攤,一個女人帶著個小女孩背對著我們坐在攤前吃東西,穿的是重慶女人夏天最喜歡的吊帶背心,長髮披在肩上,肩和背很平直。這個背影似乎在哪裡見過!
我正準備走到側面打量一下,這時老曾拍拍我的肩,指著前面婦幼保健院的大樓:「以前那裡是一個很大的道觀,叫至聖宮,再過去就是領事巷。不過抗戰時期至聖宮道觀已經不在了,倒是有家牛肉館非常出名,叫‘星臨軒’,是郭沫若取的名字。那家牛肉館以前叫‘馬老太婆牛肉館’,因為味道好,郭沫若又住在附近的天官府,所以一幫文人經常在那裡吃飯。郭沫若取名題匾後,這家餐館生意變得非常紅火,成為重慶餐飲的經典品牌,可惜現在已經沒有繼承者了。」
聽完老曾的介紹,我回頭再看,那個帶小孩的女人已經不見了。
沿著領事巷向前走,卻見不到一幢西式建築。我問:「大轟炸的時候,這些領事館都被炸了吧?」
老曾說:「沒有。抗戰時,這裡的領事館都搬到了南山上現在使館街那裡。為了避免房屋被炸,各國領事都在屋頂上刷上自己國家的國旗,避免被日本飛機轟炸,這樣反而成為了日本飛機判斷目標的依據,因此後來被國民政府制止了。從抗戰開始到結束,這條街的領事館建築都沒有受多大的損傷。」
小敏問:「那麼,為什麼我們看不見那些領事館的舊建築呢?」
老曾說:「解放後,許多國家沒有和新中國建交,這些領事館建築就收歸國有,安排了其他用途,裡面的辦公傢俱都搬到了房管局。到了九十年代,這些老建築多數都被佔用的各單位拆了蓋了新樓。現在儲存的舊樓,可能只有幹休所院裡還有,可惜門衛森嚴,我們進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