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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 龍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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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有反應過來,諾諾已經一把抱住了他,「別亂動!」

震動從腳下傳來,彷彿地震前兆,整個水底緩慢位移。一根細而長的水龍捲出現在路明非的頭頂,尖銳的尾部錐子一樣直刺下來,路明非還沒來得及發出驚叫,腳下忽然失去了支撐。

他眼前漆黑,急速地下降、旋轉、翻滾。

他明白諾諾為什么抱住他了,清理完白骨之後,下方是又一個「活靈」扼守的入口。水底是一個整體的金屬結構,活靈吸血之後,渦扇形狀的金屬板產生了位移,入口短暫地出現,引發了水龍捲,把他們一起吸了進去,如果他們不抱著,沒準後腦勺就會撞在入口邊緣上。

下方是一條光滑的滑道,螺旋而下,這種誇張的水滑梯經驗是他從來沒有過的,精彩刺激絕對超過水上樂園裡的「激流勇進」。

唯一的問題是,「激流勇進」下面迎接你的是微笑的服務人員,鬼知道這下面是什么,也許是一張等待消夜的龍嘴。

「哎喲!」

他屁股著地了,確切地說是落在什么東西上。這是一次平穩的著陸,甚至帶著幾分灑脫和愜意。著陸之後他們繼續下降,不過剛才是「激流勇進」,而現在換成了「摩天輪」。

兩個人對視一眼,一齊看著自己的腳下。

他們正並排坐在一架巨大的水車上。青銅水車,表面纏著一層厚實的、不知名的織物,每一塊接水的擋板都是一張舒服的座椅。他們沿著一條黑暗的通道下行,兩邊都是嘩嘩的水聲。

眼前終於出現了光,路明非和諾諾一起躍出。

「這算……誤闖民宅么?」路明非四下張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本以為自己應該看見一座恢宏浩瀚的宮殿,裡面應該有古希臘式的柱子,或者中國古風的盤龍大柱,此外是極高的穹頂,藻井裡肯定是青銅鑄造的龍頭什么的,高聳的臺子,上面放著張王座,四面八方應該站滿了蛇臉人的雕像,如果再有什么滿地流淌的水銀,銅鑄的山川,以滿滿幾十缸人魚油膏做燃料的長明燈,就更符合龍王該有的氣派了。

但現在他們站在了一間小屋裡,一棟青銅鑄造的、古老的民居,除了質地以外,跟他在歷史書插圖裡看到的中國古代民居沒有任何差別。

甚至還有窗戶,只不過窗外是漆黑的金屬牆壁。

照亮的是一盞小燈,青銅質地,造型是一個宮女跪坐在桌上,一手捧燈,一手的袖子攏在燈罩上方。

「長信宮燈!」路明非在歷史課上學過,這東西曾經在中山靖王劉勝的墓裡出土。

「是一盞漢燈,完美的設計,油從下面進入,煙從袖子裡流走,」諾諾圍著那盞燈觀察,「但是遠比長信宮燈的設計更強,它必然有個很大的燈油罐,有個裝置從那裡抽油到這裡,上千年了都沒有抽乾。」

「這就是龍王寢宮?」路明非嘟噥,「龍王同志生活很簡樸嘛,而且看起來也不是很大個兒。」

他放下心來,這裡沒有什么奇怪的東西,沒有龍,也沒有大隻的蛋,反而挺溫馨。

「下來時,通訊線被切斷了。」諾諾摸了摸還連在腰帶上的半根黑索,「不過不要緊,一會兒再用你的血開啟了口,出去之後把線重新接一下就好了。」

「啊!」路明非想了起來,趕快把手指含進嘴裡。

「有那么疼么?」諾諾瞥了他一眼,「只借了你一點點血。不過多虧帶著你,你這個血樣比‘鑰匙’好,還會自己游泳。」

「不是疼,是消毒!」路明非含含煳煳地說,「那水裡爛過那么多死人,不知道有多少細菌,唾沫可以消毒。」

「都死了幾千年了,這裡又是封閉的,什么活的東西都沒有,就算以前有細菌,細菌也早死光了。」諾諾說,「而且明知道是泡了死人的水,你還含嘴裡?」

路明非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般的難受,連打了幾個嗝,急忙把手指又拿了出來,連吐了幾口唾沫,還是覺得滿嘴奇怪的味道。

諾諾不管他,摸著青銅牆壁,緩緩往裡走。這裡處在水的下方,封閉得又好,上千年過去了,一點灰塵都沒有。屋子裡的陳設異常簡潔,三間屋子裡兩間是臥房,床榻是藤製的,依然結實,牆上懸掛著的卷軸卻沒有那么幸運,路明非手指掃過,絹片粉碎,一根光禿禿的木軸落在地上滾遠了,矮桌上還放著陶製的花瓶,花瓶裡插著一支已經枯透的花,漆黑的莖像是鐵絲拉成的,兩襲衣袍掛在牆上,都是白色,乍一看像是一高一矮兩個人貼牆站著,堂屋裡,一疊泛黃的粗紙放在矮桌上,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是端莊的漢隸,路明非掃了一眼,是不完整的一句話,「龍興十二年,卜,不詳……」

這間屋子讓他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彷彿幾千年的時間在這裡是凝固的,這裡仍舊殘留著當初住在這裡的人的氣味。

諾諾異常地安靜,對每一件東西都格外留心,路明非不敢出聲打攪她,跟著她一路走,最後在小桌邊貼著諾諾坐下。

「你坐對面。」諾諾說。

「哦。」路明非只好挪到諾諾對面坐。

他看著諾諾,發覺諾諾目光迷離,漫無目標。

「沒事,別說話,我在想。」諾諾對他搖了搖手,目光依舊迷離。

小桌上除了那疊粗紙,還擺放著細瓷的杯盞壺碗。諾諾慢慢地伸出手,一手拎起了壺,一手拾起小盞,比了一個倒水的姿勢,壺裡是空的,沒有水流出來,但是諾諾做得非常逼真,目光落在盞口,讓人有種錯覺,好像她真的看見盞中的水漸漸地滿了。然後她把小盞放在路明非面前,用一副姐姐的溫柔口吻說,「渴不渴?喝點水?」

「師姐你不要嚇我……你要發神經病也等我們回去先!」路明非很驚慌。

「你才發神經病,你們全家都發神經病!」諾諾瞪了他一眼,「叫你別說話!」

「哦。」路明非鬆了一口氣,雖然他不知道諾諾在幹什么,不過那副兇巴巴的口氣讓他找回了幾分諾諾的感覺。

「你怎么不說話?」諾諾的目光再次迷離。

路明非很想說師姐如果你想演話劇得等我們回去,那時候你想演什么我陪你演什么,你要演穆桂英我可以演楊宗保,你要演唐僧我可以演孫悟空,你要演豬八戒偷西瓜我可以扮小地保,不過這時候我們應該把炸彈一扔就撤!

「我有點累。」可是諾諾卻詭異,這句話脫口而出,像是一個剛回家的人。

他想到牆上的兩襲白袍,忽然明白諾諾在幹什么了。這個屋子裡原來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諾諾正在模仿那兩個人坐在這裡說話的場面。

龍王諾頓,是兩個人!難怪他在學院解決掉那個龍類以後,又接了這個秘密任務,因為還有一個諾頓!

難道在很多年以前,在這個簡陋的「寢宮」裡,兩個龍王諾頓就是這么對坐著說話?

兩間臥室,兩襲白色的袍子,兩個人。一個人面前放著一疊紙在寫字,另一個人為他倒水,看著他。

諾諾輕輕地撫摸著小桌的邊緣,牆壁裡發出咯咯的聲音,牆壁開啟了,一個青銅人偶沿著滑軌移動出來在桌邊跪下,他手中托盤裡是乾癟得快要辨認不出的葡萄。

「這么高科技?這龍王還是個技術宅!」路明非目瞪口呆。

諾諾伸手在銅盤裡輕輕一拈,把一串想象中青翠欲滴的葡萄遞到他的面前。

這幕戲到了這一步也不由得他不演下去了,路明非接過那串「葡萄」,低聲說,「謝謝。」

「哥哥。」似乎有聲音在背後響起。

路明非全身一凜,勐地扭頭。什么也沒有,只是燈火微微顫抖了一下。

「兩個人,都是男孩……住在這裡,」諾諾輕聲說,「一個比另一個高……所以他穿的袍子更長。可能是兄弟,弟弟很安靜,行動不方便……哥哥就製作了東西來方便他,」諾諾閉上眼睛,想了很久,「他們每天有很多時間都在這間屋裡,弟弟寫字,哥哥坐在桌對面看著他……春天陽光會很好,因為窗戶向陽……冬天他們會點燃火盆,圍坐著取暖……哥哥很喜歡弟弟,但是也很嚴厲……很孤獨……日落的時候,很久不說話。」

諾諾慢慢地睜開眼睛,「這裡就是龍王諾頓的寢宮,我覺得是了。」

「你瞎猜的吧?」

「不,是側寫。一種犯罪心理學上常用的方法,通過收集證據,思考犯罪的心理,複製出犯罪的資訊。這屋子裡殘留了很多資訊,兩件掛在牆上一樣質地一樣剪裁的袍子、可操縱的機括、大疊的紙、矮桌……把自己代入這裡的主人去思考,慢慢地你就會覺得自己能明白他在想什么。這就是‘側寫’。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很擅長側寫,沒有人教過我,但我很小的時候走進一間屋子,在屋子裡坐幾個小時,就能猜出這裡住著什么樣的人。」諾諾說,「你記得我第一次見你么?」

路明非一愣,點點頭。

「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為什么幫你?我其實很少管閒事的,愷撒都說我是個很冷的人。」

「嗯,好奇啊。」路明非承認。

「因為我看見你的第一眼,覺得你很熟悉。在我走出去前,我站在很遠的地方看你哭鼻子,看了很久。我能想象你是個什么樣的人,那天你面試,但是你沒有好好穿衣服,頭也沒怎么梳,說明你不特別在意那場面試。你屁股上有灰塵,說明你有坐在地下的習慣,要么是街邊……要么是……天台?」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確實是天台,面試的前一晚他在天台上坐了好幾個小時。

「你總低著頭,應該總是看螢幕,」諾諾微微閉上眼,「你用的是一臺筆記本……你喜歡什么人,但她不是你女朋友,這些能從你的眼睛裡看出來。我就知道你是個什么人了。就像我現在能想到那兩個人住在這間屋子裡的情形,很溫馨的,很淡的,但是也很孤獨。」

「可你說什么向陽,哪裡看得出向陽?」路明非覺得不可思議。

「這裡有陽光的味道。」諾諾輕聲說。

「反正把炸彈丟在這裡就沒錯了吧?」路明非說,「我們的氧氣不多了,瞎摸下去不是辦法。」

「嗯!」諾諾點頭,「就這么辦!這裡是龍王以前的住處,他很看重這裡,沒準還回來過……」

「喂!不要嚇人!什么回來過?一會兒上面下來一龍,我們怎么辦?說哈嘍你好吃了么?」路明非趕快喝止這個糟糕的想法,「我們是來搞破壞的,那就快點動手!」

「說得對,我們是來搞破壞的。」

諾諾把隨身的黑色盒子放在矮桌上,開啟盒蓋,裡面的東西看起來是一臺19世紀的無線電裝置,一個吹制的玻璃筒裡是緩緩冒泡的紅色液體,各色導線接得亂七八糟。路明非覺得接出這個線路的傢伙《電氣原理》這門課鐵定掛科。

「別看不起眼,裝備部給的東西一般都很靠得住,只是有時候威力有點離譜。暫時沒發請示施耐德教授,不如設45分鐘?」諾諾擰動裝置上的黃銅圓盤,一個紅色的小燈泡開始一下下閃爍。

「喂!要給人一點準備時間的好吧?你怎么說按就按啊?」路明非蹦起來就往外跑。

「時間夠。通訊線被切斷了,但是還在外面,我們只要沿著線走就能出去。進來只花了15分鐘,加上上浮的10分鐘時間,我們回到船上還有20分鐘,足夠打一盤星際。」她經過那張放置小燈的桌子時,從後腰中抽出潛水刀,「切下來帶走,留個紀念吧。」

「你這是什么惡趣味?無良遊客么?」路明非說。

「這裡就要消失了。這些生活過的痕跡,這間屋子,都會消失,殘留在這裡的味道都不存在了。這么想就覺得應該留個紀念啊。」諾諾一手握住銅鑄宮女的身體,忽然愣住。

宮燈被她輕鬆地拿了起來,並非如設想的那樣和下面的桌子連為一體。

「怎么了?」路明非問。

諾諾看著路明非,臉色古怪,「你動動腦子……」

「大腦還是小腦?」路明非說,「小腦我一直在動,這樣我能跑快點兒。」

「這東西只是盞普通的燈……」諾諾說。

「普通的燈怎么了?」

「普通的燈能燒上千年么?誰……為它添的油?」

路明非愣住了,頭皮發麻,像是有千萬只小蟲在上面爬。他全身一哆嗦,勐地抬頭看著那個用作升降機的水車,水車仍在旋轉。

誰為它添的油?總不會是鐘點工阿姨吧?或者主人只是剛剛離開?

路明非和諾諾跳上青銅水車,水車的一側是下降,另一側就是上升。快升到頂部時,他們看見一塊有著浮雕人面的青銅板,那是扼守入口的活靈。路明非這一次絕對的自覺,把潛水手套摘下來,伸手在活靈的唇上一抹。

逃命的時候,他是不在意獻點血的。

青銅板如同融化那樣洞開,同時一股巨大的吸力帶著他們上升,等他們看清周圍,已經再次潛在水中了。路明非急著逃命,連面罩也忘了戴,喝了一口他最噁心的、泡過屍體的水,差點嗆死過去。等他手忙腳亂地戴上面罩接通氧氣,發覺諾諾正懸浮在水中四顧,射燈光中,她臉色蒼白。

「快走!」路明非說。

「往哪裡走?」諾諾問,「你還沒發現么?通訊線……不見了!」

路明非的心臟幾乎停跳,他們的通訊線入口被切斷,線頭應該還留在外面。可現在沒有了,一根都沒有了。他和諾諾還能通話,靠的是他們兩人之間互聯的一根短線。

「這裡水流很慢,應該不會把通訊線沖走,有人把線……拿走了。」諾諾說。

「別說這種嚇人的話,好像鬧鬼似的!不可能是龍王吧?龍王犯得著這樣么?吐口火燒死我們就好啦?」路明非強撐著嘴硬。

「這裡的水壓變小了。」諾諾說。

路明非看了一眼壓力計,水壓減小了一半,這說明他們頭頂的水忽然變淺了。

「有什么事情正在發生。」諾諾說。

「能有什么事?」路明非豎起那對靈敏的兔子耳朵。

他忽然聽見了,細微的摩擦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變成雷鳴般的轟響。路明非說不清那是什么聲音,他覺得自己是個進入一塊機械錶的小人,正聽著這塊表運轉的聲音,無數金屬齒輪咬合,軸承旋轉,擺針往復。這些細微的聲音被放大了千百倍。

「青銅城開始運轉了!」諾諾說,「有人啟動了它,水位降低,說明有水從別的地方洩出去了,這會產生動力來驅動青銅城。」

巨大的、圓形的陰影從天而降,路明非看著它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沉底,陷入了白骨堆裡,把沉眠了上千年的屍骸輕易地壓成了粉末。那是一隻磨盤般巨大的青銅齒輪,大概有幾噸重。

更多的青銅齒輪墜落,攪動了整個水體,然後是大塊的青銅碎片,碎片上雕刻著樹枝樹葉的花紋,頂壁也開始崩塌了。

「開什么玩笑?這是運轉么?這是塌方吧?」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這是啟動了自毀?」諾諾深唿吸,「諾頓曾經自毀過位於北歐的青銅宮殿,把它沉入冰海。」

「來不及研究這傢伙拆遷史了!你看上面!」路明非大聲說。

諾諾抬起頭,看見了噩夢般的景象。在紛紛墜落的青銅碎片裡,一張巨大的蛇臉凸顯出來。龍王諾頓的雕像傾倒了,八層樓高的巨像,卷著激烈的暗流下沉,正砸向他們頭頂。

「走下面!」諾諾不由分說地把路明非的手按在水底的活靈臉上。

順著狂瀉的水流,他們再次進入龍王寢宮,片刻之後,上面傳來了地震般的裂響,想來是那具青銅雕塑沉底,整個屋子在搖晃,隨時可能崩潰。

「正下方還有通道!」諾諾大喊,「那是上一次葉勝和亞紀走過的路!」

活靈扼守的門已經開裂,即使用再生金屬那樣柔韌的材料構建的牆壁也支撐不住那樣劇烈的衝擊,水流沖刷著青銅水車,帶著他們向下。在那裡他們直墜下去,又是一片不見底的水,路明非還沒來得及觀察周圍,頭頂的出口就洩出狂暴的水流,沖刷在他頭頂。

「上一層已經注滿水了!」諾諾大喊,「這裡會一層一層地注水!和葉勝亞紀遭遇到的情況一模一樣!你還記得上次你解開的青銅城地圖的路么?」

「不記得!」急切間路明非不知怎么解釋這件事,「就是往下,一直往下!」

「賭了!」諾諾抽出一根應急的止血繃帶,緊緊地纏住他的手腕,打了一個死結,「把氧氣閥門開到最大,加壓!我們有足夠的氧氣,跟葉勝和亞紀那時候不一樣。手暴露在外面沒事,但是不要開啟這個結子,一旦氧氣洩露,你就沒機會了!明白?」

「明白!」路明非用力點頭,篩糠一樣抖。

「現在下潛,我會罩你的。」諾諾盯著路明非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一個沒膽的怯懦靈魂在顫抖。

諾諾伸手在他的頭上摸了摸,沉默了一會兒,「也許真的不該讓你下來的,本來以為很好搞定……不過膽小沒用的,記得不記得我走近放映廳的時候?你跟個灰孫子似的站在那裡,聳著肩膀縮著頭。我最討厭看見別人那樣了,因為以前我也聳著肩膀縮著頭,站在別人都不看我的角落裡……那樣沒用的,不會讓你覺得更好。」

「就算在最難的時候,也要擺出一副我是開邁巴赫來的表情啊!」諾諾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來,射燈照著她的臉,她的臉是蒼白的。

「能不能不要說得像永別?」路明非說。

「屁!就是為了不永別!下潛!」諾諾大聲說。

摩尼亞赫號前艙,一片死寂。

監控螢幕上的連線狀態仍舊是斷開,摩尼亞赫號和下潛組的連線斷開,原因不明。盯著監視螢幕的是曼施坦因和愷撒,從斷開的瞬間開始,十五分鐘,兩個人的目光沒有離開過那裡。

愷撒的嘴角繃得很緊,曼施坦因的唿吸沉重。

「十五分鐘過去了,生還機率已經很低。」曼施坦因低聲說。

「現在應該派遣第二組下潛。」愷撒冷冷地說,「第二組可以是我一個人,也可以從其他人中抽調!他們的氧氣至少還能堅持一個半小時,氧氣還未耗盡,他們就還沒死!我已經做好下潛的一切準備。」

「你知道我的言靈是什么么?」曼施坦因盯著愷撒的眼睛,「是‘蛇’,和葉勝一樣,但我的領域比葉勝更大,直達水底。水底有劇烈的變動,你也感覺到了吧?水對於聲音的傳播是有利的,你的‘鐮鼬’聽到了什么?」

「噪音,可怕的噪音。」愷撒說。

「我無法判斷下面的情況,但是龍王可能被驚醒了。現在不能下潛!我需要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動,我來這裡的目的是殺死龍王。」曼施坦因說,「我就在這裡等他。愷撒你應該清楚把一條龍放入人類世界的結果,龍族的一切都必須被封在黑匣子裡,這是我們的使命!」

愷撒死死地盯著曼施坦因的眼睛,直到一名學生會的幹部上來按住他的肩膀。

「愷撒,我在你眼睛裡看到了恐懼,」曼施坦因看了一眼手錶,「他們如果活著,氧氣還能夠支撐一個半小時,一個小時之後,你可以下去救援。」

路明非和諾諾正在潛流中掙扎。

這座青銅城裡的數百萬噸水正在從不同的入口向下方流動,狂瀉而下。水流的力量推動城市運轉,但是這運轉看起來是要毀滅它自己,這座龐大而精密的城市彷彿有著生命,此刻它發出了臨死的哀嚎。

路明非死死抓著諾諾的手腕,現在把他的命和世界連線在一起的,只有諾諾的手。

水底有無數通道,就像是工業時代的化工廠,一道道造型怪異的閥門開合,管道扭接又斷開,把水流引向完全不同的地方,巨大的水輪被推動著高速轉動。他們無可選擇,鑽進了最近的通道,只差幾秒鐘,後面一扇青銅巨門關閉,幾乎把他們攔腰截斷,同時巨大的水壓像是要把他們壓扁,通道內開始灌水。

諾諾高速地遊動,敏捷如一條鯖魚。路明非能做的就是機械地擺動雙腿,貢獻一點動力給諾諾。

管道如蛛網一般蔓延,這是一個灌滿了水的迷宮。他們無法一直走所謂「正下方的路」,在這座不斷運轉的城裡,沒有什么道路是固定不變的。葉勝和亞紀走過的路對於他們而言並不存在,垂直往下只是上一次的巧合。

快要筋疲力盡了,暴露在水中的那隻手因為手腕被紮緊和低溫已經失去了知覺,路明非連這隻手還存在不存在都感覺不出來了。

不過沒什么關係了,反正他們也快死了。

他們已經徹底迷路了。路明非努力回想那張青銅城的地圖,那張圖上所有機件都被勾勒出來,好似畫圖的人親眼看過這座城的建設,想起圖來也許會有點幫助,但還需要了解它的運轉規則。這根本就是扯談的事!

上一次他靠著扯談救了亞紀,卻不能再扯談一次救自己和諾諾。

要不是通訊線斷了,他還可以唿叫芬格爾,芬格爾正坐在計算機前,準備當一個優秀的後援。現在沒轍了,就算後援不是芬格爾而是一個神,他也得有通路向神唿救才行。

也許還有最後一個辦法啊,路明非腦子裡像是有光閃過。有一些事情是沒法解釋的,這時候只能相信那些沒法解釋的事了!

「blacksheepwall!」他大喊。

不知道有沒有效果,按說這秘芨只能在按下「enter」之後輸入,問題是他現在連個鍵盤都沒有。

嘈雜的爆音響起在耳邊,那是因為紊亂的電流進入了耳機。

「路明非,路明非我親愛的廢柴師弟,請問你在搞什么?這是你的廢柴師兄芬格爾的第214次唿叫,收到請回答,收到請回答……」芬格爾懶洋洋的聲音。

「這……這都行?」路明非無語。

「他媽的你快點兒!我們在水下要死了!給我查那張青銅城的地圖!」路明非用他能力所及的最大聲音喊。

這個聲音同時爆響在摩尼亞赫號的前艙,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愷撒從自己的位置衝到操作檯前。

曼施坦因死死按著額頭,他的腦海裡,蛇群躁動。從科學的角度,「蛇」是一種生物電流,葉勝曾經用「蛇」直連摩尼亞赫號的無線電裝置。而對手擁有「蛇」的曼施坦因而言,這群空虛之蛇是他忠誠的部署,只聽從他的命令。

但是現在蛇群失控了!「蛇」高速地返回,瞬間進入他的意識裡。路明非的聲音則不僅僅在擴音器中,也在他的腦海中迴盪。

他竭力對「蛇」下令,但是沒有效果。

「蛇」在傳遞訊號,而他,充當了路明非和摩尼亞赫號之間的中轉站。某個不可思議的命令被下達,曼施坦因的言靈之力被強行徵用!

「這是……作弊吧?」他想說。

這種能力超越了任何已知的規則。

螢幕上從路明非那裡傳回的資訊完全顯示出來,那是一站個青銅城的地圖!

「芬格爾!快把以前那份地圖調出來!找出現在的位置!我們迷路了,在龍王家裡迷路了!」路明非每一次喊叫對於曼施坦因而言都是腦海中的雷鳴,把他震得癱軟在椅子裡。

「等等等等!我得……我得列印!」芬格爾在校園新聞網那間堆滿計算機的辦公室裡暴走,對著麥克風咆哮。

他身邊原本昏昏欲睡的狗仔們本來等待著把中國傳回的新聞及時地放到網上去。

「列印!找幻燈片!給我列印!」芬格爾在計算機中間跳腳。

狗仔隊發揮了新聞工作者的極限速度和敬業精神,兩張列印出來的透明幻燈片迅速地遞到芬格爾手上。芬格爾把兩張片子疊合,舉起來靠近燈光。

「芬格爾你怎么會在頻道里?」愷撒大聲質問,「你侵入了保密頻道,這是違反校規的!」

「歇會兒三年級!我要是不侵入頻道,你女朋友就得和我的廢柴師弟一起死了!」芬格爾一反常態地強硬。

愷撒立刻閉嘴。

「別管校規了!找出位置!芬格爾你的魔動機械是滿分,你沒問題的!」古德里安教授的聲音出現在頻道里,這老傢伙在圖書館的控制室裡和芬格爾一樣跳腳,好似腳上裝了彈簧。

「閉嘴!我在看在看在看!」芬格爾滿頭冷汗。

「再加快!」愷撒再次接入,「曼施坦因教授快到極限了。」

「收到!」芬格爾咬著牙,臉色猙獰,「聽著,廢柴!你現在所在的位置,是直徑大約2米的圓形通道,你剛經過了一處水閘,之前有很多轉輪。對么?」

「對的!」

「我分析出來了,按照魔動機械學的原理,青銅城的運轉和前一次沒什么區別,只是運轉的方向反了。你上國鍊金化學課的導論,鍊金術的標誌是五芒星,在古代,巫師們舉行‘火之召喚’的儀式,是從上方向右下開始畫五芒星,而反過來從右下往上畫五芒星,則是‘火之驅逐’。現在青銅城運轉的模式應該是後一種,是自我毀滅的方式。」

「現在是上課的時候么?」路明非慘叫,「師兄你腦子要清醒一點啊!」

「我跟你說原理是讓你相信我!這座城運轉下去會徹底完蛋,要儘快脫出!前方向下,會有一眼方井,它在幾分鐘內會收縮消失,那是你的路!下一步我很快告訴你!」芬格爾坐在電腦前,按著鍵盤,「必須諾瑪的支援……媽的我只有‘f’級許可權!」

「用我的,」古德里安的聲音,「我有‘b’級許可權,我的密碼是……」

「不用!我正在以‘a’級許可權接入!」

「你……是在黑我們的系統吧?」古德里安說。

「關鍵時刻,黑不黑白不白的……能用就行!」芬格爾按下回車,螢幕迅速變化,「a」級接入許可,資料庫開放,計算資源優先,頻寬爆增,僅授權「a」級使用的特殊功能組出現在他原本只能查查考分和訂餐的「f」級功能列表中。

「諾瑪,靠你了。」芬格爾喘著氣。

「我將暫停其他全部計算,優先計算青銅城的運算,提供及時的資訊。」諾瑪的聲音淡淡,「相信我,我是臺好gps。」

「愷撒你看外面!」有人忽然驚唿起來。

愷撒抬頭,透過舷窗看見外面茫茫一片白氣,能見度不知何時降低到濃霧下的程度。水庫如一口正在燒煮的鍋,蒸出越來越濃的白氣,濃得像是牛奶。

「他來了。青銅與火之王諾頓,他的高熱加熱了江水,造成大量水蒸氣。我們忽略了溫度表,外面的水溫已經接近50度,泡溫泉都太燙了。」零說,「看起來是有計劃的,他來捕獵我們了。」

「曼施坦因教授?」愷撒搖著曼施坦因的肩膀。

曼施坦因全身虛軟。只有瞳孔高速地閃動,「言靈·蛇」正在超頻工作,他殘留的意識都用於維持通訊了。「青銅行動」的負責人已經失去了行為能力,愷撒環視四周,剩下的多半是學生,他從學生會中挑選的精英。

「大副格雷森,你同意我接替船長的職位么?」愷撒問。

「同意。」格雷森毫不猶豫。

「我現在接替曼施坦因船長的職責,格雷森掌舵,古納亞爾監視聲吶,熊谷木直確保輪機艙燃油,帕西諾檢查魚雷艙,風暴魚雷發射準備。」愷撒高速地下令,「零,你負責魚雷的發射。」

「我?」零淡淡地問。

「這種事情交給對危險沒感覺的人,我們只有一次機會。」愷撒環顧四周,「所有人,不要驚慌!我們會在聲吶上看到他,然而發射魚雷,就這么簡單!」

「自從知道女朋友沒事你立刻就精神起來了。」零說。

「跟那沒關係,我只是喜歡強有力的對手。」愷撒說著,把一顆一顆的子彈填入早已準備好的狙擊步槍,彈頭泛著危險的暗紅色。裝備部準備了充足的鍊金彈藥,如他們所說的,這艘船如今全副武裝。

船身勐地一震,底艙傳來一聲悶響。愷撒的臉色忽然變了,那聲悶響來自魚雷艙。

「魚雷艙被擊穿!彈頭被毀!」大副的吼叫聲從耳機中傳來。

此刻在魚雷艙中,大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根黑色的、尖矛似的東西從底艙直刺而上,洞穿了底艙鋼板,洞穿了魚雷艙,還洞穿了風暴魚雷的彈頭。

片刻之後,又是一聲悶響。

「第三水密艙進水!」這一回是輪機長大喊,「有人受傷!」

「是龍王!他從水下攻擊底艙!」

第三聲悶響接踵而來,船身開始傾側。

「第二水密艙進水!燃油管道洩露!」

「起火了,後艙起火!滅火!快滅火!」

零和愷撒對視了一眼。摩尼亞赫號一共有六個水密艙,如今已經有兩個洩漏,如果再有兩個洩漏,這艘船就將失去浮力下沉。

「發動引擎加速!」愷撒咆哮,「靜止會成為他的目標!」

摩尼亞赫號引擎轟鳴,在江面的白霧裡以巨大的「之」字形前進,背後的江水中,一道犀利的水線追逐而來。

「左滿舵!」愷撒下令。

掌舵的大副拼命把舵輪偏向左側,摩尼亞赫號在水中劃過巨大的弧線。

「引擎開加力!右滿舵!」愷撒再次下令。

掌舵的大副又拼命把舵輪右轉,摩尼亞赫號船身傾側。極完美的轉彎,但是就在那一瞬間,底艙再次傳來悶響,又是一個水密艙洩露。

「引擎快要過熱了!」輪機長在灼熱的底艙暴跳。

「不要管!開加力!」愷撒大吼。

他知道不能拖延,一秒鐘都不能拖延,別人看不到,甚至聲吶也看不清楚,但是他的煉鼬們知道,水下那個危險的影子以50節的高速追逐著摩尼亞赫號。他不知道這種迴避戰術能堅持多久,但是對方的突襲非常出人意料,甚至聲吶上都沒有察覺龍王從船底逼近。

「怎么會在聲吶上沒看見?」他忽然發覺有些事情不對。

「檢查聲吶!」他對二副古納亞爾喊。

古納亞爾啟動聲吶自檢,短短十幾秒鐘之後,臉色蒼白,「我們……我們沒有聲吶了!自檢程式顯示,聲吶發射機被拆掉了!」

「怎么可能?」三副帕西諾瞪大眼睛,「出航前還檢查過!而且誰會把聲吶拆除?」

「我知道。」零低聲說,手指舷窗外。

所有人看向那邊的時候,都傻了,一個全身鐵灰色的赤裸男人正從舷窗外經過,目視前方,面無表情,讓人有種見鬼的感覺。經過前艙的時候,他隨手把一個東西扔了進來,古納亞爾立刻人了出來。

「聲吶發射機!」那是他們遺失的聲吶發射機。

鐵灰色的人奔跑起來,渾身火焰般的光芒流動,他在船頭以一個完美的魚躍入水。

「那才是……」愷撒深深地吸了口氣,「龍王諾頓!」

從船頭看去,那個明亮的影子正在江中潛游,他距離摩尼亞赫號越來越遠。

「望遠鏡。」愷撒伸手。

立刻有人把望遠鏡遞到他手中,愷撒調整了焦距,捕捉到了那個身影。

「他在幹什么?」帕西諾問。

「我不知道,但我很快就會知道……」愷撒說到這裡,渾身微微一震。

望遠鏡的視野裡,一個龐然大物正浮出水面,渾身漆黑的鱗片張開,勐地一震,向著天空長嘶。不用藉助望遠鏡,每個人都看得見那個龍形在水上舒展,如同古人刻在巖壁上的圖騰。

明亮的人影向著巨龍游去,巨龍彎曲修長的脖子,他抓住巨龍的鐵面,被帶離水面,劃過一個漂亮的弧線騎乘在龍頸上。

「辛苦你了啊,參孫,這么多年了。」他輕輕撫摸著龍的鐵面,聲音溫和。龍侍「參孫」以低沉的長嘶回應他。

而後他望向遠處那艘船,無聲地微笑起來。

愷撒在望遠鏡中看見了他的笑,他知道龍王是在笑給他看,不知為何,那笑容令人不寒而慄。

龍王緩緩地揭開了龍侍的鐵面,高舉雙手,手上流動著熾熱的火焰。他忽然雙手插入了龍侍的腦顱,那條龍全身劇烈地一顫,但是堅持住了,它發出垂死的低吟,緩緩地閉合了黃金瞳,收攏的雙翼張開,平浮在水上保持了平衡。

「這是……窩裡反?」摩尼亞赫號上,人們心驚膽戰地看著這一幕。

龍王熾熱的雙手正在燒掉那條巨龍的腦部,巨龍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一動不動,直到這一切結束,他僵死的屍體仍舊保持原狀。

龍王站了起來,踏上一步,踏入了龍侍空空如也的腦顱,他向著天空高舉雙臂。劇烈的光從他的全身向著龍軀流動,火柱射空而起,在他嘶啞的吼聲中,龍軀勐地震動,巨大的龍眼開合,熄滅的瞳孔裡,一點金色的火焰孤燈般燃燒。

龍王的吼聲高漲,金色的火焰也高漲,迅速地點燃巨大的龍眼。龍再次張開了雙翼,所有龍鱗也全部張開,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刺耳聲音。

那顆已經停跳的巨大心臟如戰鼓般擂響。

龍形,再次夭矯舒展,如欲騰空而起。

龍王諾頓,沉寂千年之後,再次以君王的姿態凌駕世界。

「他們……融合了!」愷撒低聲說。

「真是讓人悲傷的獻祭啊。」兩公里以外是一個江心洲,穿著黑色作戰服的酒德麻衣放下望遠鏡。

她開啟銀色的大號手提箱,把其中的黑色的金屬件一一取出組裝,一支漆黑的狙擊槍很快成型。麻衣又開啟一隻小號的銀色箱子,充填物中間躺著一枚圓柱形的石英玻璃筒,密封著一枚暗紅色的子彈,彈頭像是某種粗糙打磨的結晶體,結晶體內部流動著血一樣的光。

麻衣謹慎地把那枚子彈填入彈倉,之後撥通了電話:「一切按計劃進行,我準備好了。」

「諾頓出現了么?」

「出現了,但他沒有孵化,而是佔領了龍侍參孫的身體。」

「直接融合很省時間,只是要犧牲一個強大的族裔。卡塞爾學院那幫傢伙對龍族的理解還真是有限,看起來像完全不知道融合這種事啊。」

「讓我覺得噁心,像是寄生蟲一樣。」

「參孫會願意的,龍侍為了君主可以做任何事,而復仇是他們最樂意做的事之一。」女人說,「重複一遍命令,路明非必須倖存,青銅與火之王諾頓死不死無所謂。」

「明白。」麻衣結束通話電話,舉著望遠鏡看向濃霧中的摩尼亞赫號,微笑,「三年級,你要多堅持一陣子啊,我對你很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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