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垂下來,放的很輕的聲音說:「青笙子。」
他微微點點頭,眸中波瀾不驚,「我回來了。」
倆人守在地陰門好幾個小時,洞外的暴雨也下了好幾個小時。
青笙子從懷中捧出一小團綠油油的光緩緩侵入地陰門,那是晏幾寒的魂魄。
洞外的雨終於小了,依稀聽到滴答滴答的滴雨聲,滿地的梨花被打的凌亂。
青笙子說,五百多年前,身為南國將軍的晏幾寒被敵軍追殺幸得路過的阿梨相救,倆人一見鍾情,戰事結束便成了婚。南國郡主偶見晏幾寒,因傾慕其風采便求皇帝賜婚,就這樣阿梨從正室變成妾室,雖有晏幾寒百般維護,但私下裡亦受盡郡主刁難,終於在生下女兒後離開將軍府。晏幾寒怒傷郡主後被皇帝重傷,醒來後只得郡主送來阿梨遺書一封,書中到:上窮碧落下黃泉,其後因音容兩不見。
自此晏幾寒再無阿梨音信,十年後晏幾寒相思成疾,臨終前重複臨摹著那行字:上窮碧落下黃泉,其後音容兩不見。
簫漫漫問:「阿梨去了哪?」
「死了,當年皇帝將晏幾寒打成重傷,只有郡主的血靈芝能救,阿梨為救夫君甘願被郡主請的道人用天火燒成灰,而那位阿梨正是你們簫氏一族,也是就你的祖先。」
簫漫漫注意到,青笙子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雨徹底停了,青笙子說:「我要走了,你保重。」
「我們還能再見面麼?」她問。
青笙子望著懸空在地陰門上那面古鏡,鏡面迷濛淒寒,「我們屬於不同世界,我本不能在這個世界停留太久,如今能逗留這麼長時間全憑這面噬魂鏡。」他轉頭看她,表情淡淡:「這面鏡子會留在這鎮守地陰門,短時間內不會消失,若這鏡子光芒消失說明靈力殆盡,之後就由著你守護這地陰門了。」
青笙子一步步靠近懸空的那面鏡子,鏡子散發的光像是一道奇異的門,簫漫漫忍住撲上去抱住她的衝動,哭著問:「你真的不會再回來麼?」
「不會。」說完,青笙子融入鏡下的那片溶溶白光,消失不見。
七年後。
簫漫漫仔細打理已垂到腰下的長髮,這麼多年她一直護著這頭秀髮。每年梨花盛放的時節她會給自己編個花環戴著,他舅舅說她跟以前一點都不一樣了,溫婉嫻靜,走在梨花樹下會讓人以為是九天仙女下凡。
其實她還是像以往那般生活,只是比以前安靜些,她下山的次數少了很多。地陰門有噬魂鏡守著,一個陰靈都放不出來,但她每天還是會去樊梨洞待會,青笙子是從那面鏡子走的,說不定有一天他會重新從那片光芒裡走出來。
儘管他說他不會再回來。
山野辦完師父的葬禮帶著倆個師弟再次造訪樊梨山。七年前,師父被噬魂鏡重傷,之後一蹶不振,現在終於去了。
又是一年梨花漫漫,整個樊梨山被梨花鋪的纖塵不染如仙境,簫漫漫在梨花下編著花環,手指突然被梨花枝劃破,她嘬著手指上的血突然感應到地陰門有變。
果然,山野師兄弟三人正在打噬魂鏡的主意。
噬魂鏡被他們用畫滿鬼符咒的袋子套住,地陰門的圖騰間瞬間瀰漫出一縷一縷的灰煙。
這幾年簫漫漫沒事淨練習功夫了,雖然受了傷但總算把那三個混蛋打跑了。
她扯開鬼符袋子掏出鏡子看,鏡面的光微乎其微,她一瞬間想起青笙子的話:若這鏡子光芒消失說明靈力殆盡。
肯定是那三個王八犢子對鏡子做了手腳,她把手中的鬼符袋子氣惱一扔。
靈力殆盡後,這鏡子還跟普通鏡子有什麼區別?他又要從哪裡回來看她呢?
噬魂鏡的光芒雖微弱,但地陰門處的陰靈有所收斂,停在圖騰間不敢動。
這鏡子似乎有靈性,自動飛離簫漫漫的手,罩到地陰門上空,簫漫漫眼見圖騰間密密麻麻的陰靈往回消遁,隨之鏡內的光芒也越變越暗。
最終,簫漫漫把鏡子拿下來護在懷裡,地陰門的陰靈們又一個個冒出來了,不多一會,整個圖騰的縫隙都被小灰煙填滿。
這麼多陰靈,是她一個人短時間對付不來的,她終於明白這些陰靈是被那些陰陽師召喚出來的,他們的師父癱了七年沒出來興風作浪,這會老師父走了,他們有氣沒處撒又出來攪合了。
除了噬魂鏡,她還有個辦法,陰靈最怕的就是簫氏掌門後人的血。
她劃破腕間動脈,地陰門處的陰氣不停從她傷口處吸血,那些陰靈一個一個消散。
護住這面鏡子就好,她想。
青笙子回無極山已數載,亦在藏書閣豢抄了多年的書籍。
當年在樊梨山,他早已清醒卻假意晏幾寒的身份多呆了七日,那七日是他向上天借來的。
他回來的當天,無極山藏書閣一道天火燒了大半,這些年他一直守在藏書閣重新豢抄那些被火焚傷的古籍,藏書閣建於無極山山底空洞內,淒寒無比,滴水成冰,他守於此處,不曾離開一步。
重新整理好書籍,他的小師弟都長大了。
所以當成年的凌晉在師父的書屋見到他時,以為他剛從外面回來。
這日,他照常入睡,夢裡的簫漫漫一身的血。醒來後他偷偷借用師父的反噬鏡窺見樊梨洞的情形。
竟看到簫漫漫放盡了全身的血守護地陰門,他剛要從鏡子裡穿過去找她,無極道人憑空落在他身後。
「當年藏書閣一道天火還不足以提醒你麼?你是字靈一族,是我親手造出,待我離去後將掌管無極山守護天下文字,你命中註定無姻緣。噬魂鏡靈氣即將散盡,而以你的修為不足以承受異時空的反噬之力,你這一去便是灰飛。」
青笙子對著他師父跪下三拜,便投身反噬鏡。
當他落在地陰門的時候,簫漫漫早已氣息奄奄,碩大的地陰門已將她的血吸淨,詭異的圖騰變成了血紅色,陰靈也散的乾淨,地陰門被暫時封死。
青笙子抱住她,簫漫漫緩緩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裡,她望見了他的眉眼,如多年前梨花般纖塵不染的容顏。
她終於等到了,不知道她長頭髮的樣子他喜不喜歡。
她抖著睫毛,想抬手摸摸他的臉,因為她看見他眼裡的淚光,她有點心疼。
可是她一點力氣都沒了,縱使千般不捨萬般不甘心,還是閉上了眼。
青笙子一手抱著她的屍體,一手握緊靈氣已然散盡的噬魂鏡。
他說他不會回來,她為什麼不信,寧可賠了自己性命也要守住這面鏡子,等一個不可能回來的人。
他嘴角流出一汩鮮血,再將懷中的她抱緊一些,最後同她一樣,緩緩閉上眼睛。
整個樊梨洞突然坍塌,接著是整座山峰,轟隆隆的響聲震徹九霄。
生不能相守,死可以同穴同眠,也算是上天的恩賜。
樊梨山的梨花一夜開盡,紛落一地的潔白似一場純美綿延的葬禮。
自此之後,春風又渡,滿山的梨花再無開放,附近村民疑惑不解。
只有滿山的石頭知道,此處埋藏了一段不為人知的愛情故事,來不及開始便匆匆結束,以血為祭,以命相守,以骨為證,天荒地老,歲歲年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