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一座險峻的山峰,一行人進入了一片叢林。
這是山間的叢林,和奧爾麥的莽莽大森林完全不同,這裡沒有高聳入雲的參天大樹,也沒有粗壯挺拔、被覆數畝的千年古樹。
想要生長在這種貧瘠荒涼的地方,植物必須要有旺盛的生命力,正是因為如此,這裡的樹木大多數只有三米多高,一副瘦瘦長長的樣子,它們的下部並不生長枝葉,因為那是在浪費養分,大多數的葉子都生長在樹木頂端,就像是一把撐開了的雨傘。
和森林另一個不同的地方是,這裡的樹木靠得相當近,所有的樹木緊緊地挨在一起,就像是院子外邊的籬笆,或者說是柵欄。
跟在託尼的身邊,系密特騎著戰馬,跟隨眾人一起前進。
為了安全起見,阿得維隊長早就派出四個騎士,在前後各五百米的地方布成連環哨,嚴密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那些聖堂武士中的力武士守護在周圍,他們行進在懸崖峭壁之間,奔行於岩石尖峰和垂直的山峰邊緣。
系密特對他們的本領,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在這些力武士面前,簡直不存在著任何障礙,巨石大樹在他們的眼前,都只不過是能夠輕鬆一躍而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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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些騎士們,為了安全起見,都穿上了厚厚的重甲,甚至連馬匹都披上了甲冑。
系密特被所有人包裹在最中間的位置,在他身邊還有託尼守候著。
不過,系密特很清楚一件事情,託尼並不喜歡自己,其他力武士也同樣如此,因為自己對於他們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累贅。
事實上系密特還知道,那些騎士,特別是阿得維爵士也同樣討厭他,對於阿得維先生來說,理由也許是——因為自己曾經欺騙過他。
但是其他騎士,顯然是出於騎士對於貴族的蔑視。
系密特曾經聽姑丈提到過這些事情。
這完全是因為,那些「櫥櫃」的存在。
雖然連自己都討厭那些「櫥櫃」,但是,偏偏在貴族中間,「櫥櫃」佔據了大部分的比例。
像姑丈、漢摩伯爵和莫萊而伯爵這樣的「壁爐」貴族,畢竟只是少數。
系密特唯一能夠做到的,便是和這些騎士們和睦相處。
在所有人中,唯一和系密特保持友好的,便只有那兩位能武士。
但是在行進中的時候,系密特沒有辦法和他們交談。
這一方面是因為阿得維隊長曾經警告過,行進中不許說話,不許分散注意力。另一方面是因為,那兩位能武士,飄浮在兩、三米高的空中。
他們的行動方式有些特別,那身厚重的鎧甲同時也是他們的坐騎。
鎧甲上描繪的魔法陣,使得他們能夠飄浮在幾米高的空中,這也是他們唯一的行動方法。
這身特殊的鎧甲有一百五十公斤重,全身穿戴整齊的能武士,只能夠做一些簡單的蹲下、轉身的動作,他們甚至無法走路。
因此,他們行動的唯一方法,就是依靠魔法。
系密特不知道要羨慕他們,還是要為他們感到悲哀。
在系密特看來,這些能武士簡直就是在坐牢,甚至比坐牢更加沒有自由。
正當人們行進在山間叢林之中的時候,突然間,前面不遠處跟在阿得維隊長身邊的那位力武士大師,停下了步伐。
他張開左手,示意眾人停止前進。
不知道為什麼,系密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有什麼發現嗎?蓋撒爾大師。」騎士隊長輕聲問道,從他說話的語氣中可以聽得出來,他的心中同樣感到緊張。
「準備戰鬥,前面的巡邏兵已經被殺死了。」那位力武士大師,面無表情地說道。
沒有人會懷疑這位大師所說的話,兩位能武士立刻升到空中,淡藍色的電光籠罩在他們身體周圍。
系密特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神奇的景象,不過他很清楚,所謂靠近能武士的身邊便會有生命危險,就是形容現在的這種狀況。
所有的人都開始行動起來,騎士們紛紛地從馬上下來,他們不曾忘記,那位被魔族士兵從馬上撲到地上之後殺死的同伴。
騎在戰馬上會影響靈活性,如果他們面對的是別的敵人,這稍許的遺憾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是面對行動迅速的魔族,這將會是致命的弱點。
系密特同樣從馬上下來,他從另外三匹馬的背上取下了重弩。
每一位騎士都有四匹坐騎,大量騎士的犧牲,使得戰馬成為了非常充足的資源。
除了坐騎之外,多餘的還有武器和重弩。
騎士們紛紛取下戰馬馱著的長槍和梭鏢。
這些尖銳的武器,頭向外插在地上,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王冠,又像是一叢荊棘林,只不過它的刺又尖又長,很容易致命。
用鮮血換來的經驗告訴騎士們,這些障礙對於阻止魔族的進攻極為有效,不過這同樣也意味著,他們只能死守,根本就沒有突圍的可能性。
騎士們圍成一圈,站在前排的人,手中握著一人多高的鋼質大盾,另一隻手扛著長槍,筆直地指向前方。
站在他們身後的騎士們個個手中舉著重弩,銳利的箭矢早已經緊緊地扣在了弩槽之中,箭頭紛紛朝著每一個可能出現魔族士兵的方向。
系密特被所有人包裹在正中間的位置,在他旁邊堆著十幾張重弩,系密特自顧自地扳動機關,將這些重弩張開;雖然那些騎士們對於他的這種笨辦法感到不以為然,但是系密特仍舊認為他的作戰方法是有效的。
將弩弓張開之後,系密特將它們整整齊齊地迭在一邊,箭矢並沒有扣上,這是為了安全起見。
在奧爾麥的森林之中打獵的時候,系密特就有充足的經驗,最好的獵手往往並不是射擊最準確的人,而是那些身邊有眾多僕人為他拿著張開的弩弓的人。
將武器準備妥當,系密特找了一塊稍微高一點的山崖,在他的左上方是一位力武士,不過,這個人只是用腳跟插在一個石頭縫隙之中,便能夠穩穩地站立在那裡。
所有的人都嚴陣以待,沒有一個人敢稍有疏忽,因為這將是一場有關他們生死的戰役。
突然之間,空中亮光一閃,只見藍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轟鳴聲,四處亂竄。
幾乎在一瞬間,無數聲慘叫猛然響起,又立刻消失。
山間的寂靜被完全打破了。
那位放出閃電的能武士從空中飄落下來,他身上的藍光早已經消失不見了。
系密特知道,能武士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儘快恢復力量,讓魔法能量充滿他身上穿著的那身厚重鎧甲。
慘叫聲過去之後,又是一片寂靜,但是沒有多久,從山林之中傳來的沙沙聲,便向眾人預告著魔族兵團的到來。
又是一道閃電,不過這一次要靠近很多,系密特甚至能夠清晰地看到藍色的電光在山林之間飛竄。
一大片電光將幽暗的山林照得通明。
又是一陣慘叫聲傳來,隨之而起的是熊熊的大火,閃電將叢林整個點著了,周圍一片火光沖天。
在熊熊大火的映照之下,無數詭異的身影迅速地向這裡衝來。
又是一片電光四射,騎士們的面前立刻空出了一大片燒焦的林地,而奔行其中的魔族士兵也同樣被燒灼成了焦炭。
而靠近邊緣的地方,又冒起了一片火光。
系密特總算明白,那位聖堂武士曾經告訴自己那些大師們的威力,他們是唯一能夠連續使用那種可怕殺傷力的人物。
正當系密特看著眼前那片火光呆呆發楞的時候,空中再一次傳來了轟鳴聲。
不過,這一次的目標顯然要遙遠得多。
但是令系密特感到震驚的是,隨著這道閃電而來的並不是慘叫聲,而是一陣可怕的爆炸聲。
那沉悶的爆炸聲,穿過密密麻麻的叢林,仍舊具有巨大的震撼力,系密特感到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發黑,差一點兒栽倒在地上。
隨著這悶雷一般的巨響,樹林也是一陣狂亂抖動,好像它們也在為這可怕的爆炸而發抖、顫慄。
系密特原本以為身邊的人應該感到歡欣鼓舞,但是沒有想到,那位正在恢復力量的聖堂武士,卻在突然之間神情緊張起來。
「不好,那些魔族已經擁有了能夠翻越高山的巨型方舟。」
所有的人都轉過頭去看著這位聖堂武士,雖然沒有人知道巨型方舟是什麼東西,但是每一個人都預感到危險的逼近。
那位能武士長老也慢慢地飄落下來,看來他也同樣需要恢復力量。
暫時失去強有力支援的騎士們,更謹慎小心地將手中的武器指向那不知名的所在。
就像是回應眾人的擔憂一樣,突然之間,從林子裡面衝殺出了眾多的魔族士兵,這些恐怖的生物,靈活又迅速地在山林之間跳躍前進。
它們的行動方式確實和力武士有些接近,但是和力武士的優雅相比,這些魔族士兵顯得更加的野性和彪悍。
另一個讓人感到恐懼的事情,便是那些魔族士兵顯然和以前的魔族士兵有些不同,它們的身體更加厚實,特別是肩膀和胸口,在它們的額頭上方長著一個筆直而又尖銳的長角,兩把猶如短劍般的東西,從它們的手腕部位延伸了出來。
這些魔族士兵和以前曾經看到過的魔族士兵完全是兩種模樣,唯一沒有變化的,便是那靛藍色的皮膚。
雖然這些魔族士兵看上去更加強壯而又可怕,但是它們的智力顯然沒有絲毫的長進。
面對那些銳利的長槍,它們仍舊視若無睹地向前攻擊。
而長槍的防禦再一次地獲得了效果。
雖然這些魔族的身體,再也不像以前那麼容易被穿透,雖然它們的外表好像穿著了一身堅硬的鎧甲,能夠給予它們相當的防禦力,但是行動遲緩下來之後,這些魔族士兵再一次成為了重型軍用弩攻擊的目標。
銳利的箭矢再一次深深地射進了這些魔族士兵的頭顱,只不過,再也不能夠像以前那樣完全穿透而已。
魔族士兵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其中除了騎士們的戰果之外,更多的是那些力武士們的傑作。
雖然無暇欣賞這些力武士們矯健的身姿和精湛的劍技,但是對於這些力武士殺死魔族的效率,系密特仍舊感到極為震驚。
雖然,兩者在力量和速度方面相差並不很多,但是力武士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將這些魔族士兵殺死。
力武士手中的彎刀,不是將跟他們交戰的魔族從頭到腳劈成兩半,就是從中間分成兩截。
魔族的鮮血染滿了這些力武士全身。
大多數力武士滿頭滿臉都是鮮血,但是,這並不能夠讓他們的行動有絲毫的停頓。
和其他人一樣,系密特同樣在英勇地作戰,和姑丈一起在奧爾麥森林之中打獵,從中學到的高明箭技,使得他擁有並不遜色於那些訓練有素的騎士們的戰鬥力。
從身邊取過上了弦的弩箭,扣上箭支,系密特向那些魔族士兵發射著一支支致命的箭矢。
此時此地的他,心中再也沒有了那份自豪和衝動,他再也不為自己是一個殺死魔族的英雄而感到驕傲。
因為他在為自己戰鬥,因為他在為自己的生存而戰鬥。
如果這場戰鬥失敗了,他的屍體將躺在這片荒涼的山野之中,成為一個連墓碑都沒有的無名的死亡者,而且很有可能連墳墓都沒有。
系密特絕對不會認為,魔族會懂得尊重死者的屍體,會將他們掩埋在泥土之中。
防禦圈越來越小,曾經發生過的危機又再一次重演了。
眾多魔族的屍體,在他們的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而那些插在長槍之上的魔族屍體,更是讓他們最堅固的防禦線失去了效果。
而越來越多的魔族正迅速地從叢林裡面竄出來,瘋狂的向他們發動攻勢。
如果不是有那些力武士拼命抵抗,防線恐怕早就被魔族浪潮一般的攻擊所淹沒。
正當眾人失去了希望,而系密特也認為自己將面臨死亡的時候,那位原本正在休息的能武士慢慢地飄浮起來,向空中飛去,在他的身體周圍,再一次聚集起了一片黯淡的藍色光芒。
雖然,再一次的閃電颶風並不能夠將大家的處境徹底改變,但是看到這副情景,人們的心中升起了一絲希望。
也許,他們能夠堅持到最後,也許,他們能夠頂住魔族的進攻。
正當眾人企盼著藍色閃電將那些彪悍勇猛,毫不畏懼死亡的魔族士兵徹底消滅的時候,突然之間,那位能武士發出了一陣慘叫聲,他隨手放出一片電光之後,就筆直地從空中掉落下來。
就在他掉落的那一瞬間,系密特看到空中有兩隻長著巨大的蝙蝠翅膀的怪物,正快速地向遠處逃離。
從山林狩獵中學會一身本領的系密特,想都沒有想,立刻抓起身邊的一把重弩,扣上箭矢,向空中射去。
和平時射擊那些鷺鷥、飛鳥一樣,重弩準確地穿透了那兩個飛行怪物中的一個。
系密特原本以為,對於這些生命力極其頑強的魔族來說,這倉卒的一箭,並不能夠發揮什麼作用。
但是沒有想到,那隻飛行怪物一頭向底下栽了下來。
而它的身體,不幸被一棵大樹尖銳的枝杈所穿透,血液像雨點一般地灑落下來。
那隻飛行怪物在半空之中扭動著,發出了「刮刮」的慘叫聲。
另外一隻飛行怪物幸運地逃離開去,這令系密特感到極為憤怒,他為沒有能夠替朋友報仇而感到憤怒。
「不要去碰他。」身邊傳來那位能武士大師嚴厲的呼喝聲。
系密特轉過頭來,立刻看到一位騎士,正打算將剛才那位摔落到地上的能武士拖回來。
「他身上長滿了可怕的屍蛆,只要沾染到一點,你將會和他一模一樣。」那位大師心情沉重地說道。
說完了這一切,那位長老輕輕地抬起了右手。
隨著一片燦爛的電光閃過,那位躺倒在地的能武士,身上漸漸冒出了閃亮的藍色電光。
那位勇敢的騎士連忙回到防禦圈子裡面,顯然他也曾經聽說過,待在放射著藍光的能武士身邊,是一件極為危險的事。
那位奄奄一息的能武士的身體,突然向遠方飛去。
系密特甚至好像看到那位能武士向自己點頭道別。
能武士的身體漸漸遠去,突然之間,空中佈滿了藍色閃電,隨之而起的,是兩、三聲悶雷一般的巨響。
不知道為什麼,系密特感到自己的眼角有些溼潤,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模糊起來。
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淌下來。
當系密特從悲傷中清醒過來的時候,他這才發現魔族的進攻暫時停止了。
阿得維爵士將手掌放在他的頭頂之上,從那輕輕的撫摸中,系密特感到了一絲溫情。
「不要再難過了,你至少為他報了仇。」阿得維爵士輕聲安慰道。
「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我們還得準備應付魔族下一次的進攻,也許我們也將死去。」這位騎士隊長所說的話,並不是針對系密特一個人,他的話顯然對於其他騎士也同樣有效。
騎士們有條不紊地收拾著戰場。
他們將那些魔族士兵的屍體拖到山澗旁邊,那深深的山谷,將是這些生物的埋葬之所。
長槍重新佈置整齊,因為那片樹林已經完全焚燒乾淨,因此戰場就更加開闊了。
那位力武士大師早已經派遣兩位力武士,搜尋著四周圍的廣闊區域。
在這種情況之下,再派遣騎士擔當偵察兵,簡直是讓那些騎士們去送死。
不過對於那種能夠在空中飛行,並且能夠散佈致命蛆蟲的飛行惡鬼,那些力武士們同樣得小心謹慎地應付。
從來不攜帶弓弩的力武士,現在也不得不學習使用這些原本他們根本瞧不上眼的武器。
不過,力武士不愧為最優秀的天才戰士,他們學習任何戰鬥技巧都極為迅速,因此只是試著射擊了兩次,他們便個個都成為了神射手。
「第一次參加作戰,感覺怎麼樣?」旁邊一位騎士問道。
他的語氣顯然比平時溫和很多,可能系密特在他們的眼中,已經沒有那麼討厭了。
「有點緊張,不過真的打起來,就沒有多少感覺了。」系密特想了想說道。
「你不害怕?」另外一個騎士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