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學,媒體去了不少人,你看怎麼辦?」王少峰問,此時臉色如雪後方晴,燦爛得很。
「你是領導,你說了算。」許平秋笑著道,兩人相視,怎麼就這麼志得意滿呢。
崔廳在秘書的陪同下出來的時候,兩人快步迎了上去,崔廳長二話不說,拱手作揖,連口說著:「謝謝二位,謝謝,要再拖幾天,我都不好意思出省廳這個大門了。」
「崔廳,那有上級給下級道謝的。」王少峰客氣道。
「一定得謝謝……除了謝謝,還得有句對不起啊,幾個小時前,我都動搖了。」崔廳長笑著,王少峰提前一步搶了秘書的省,給領導開車門,平時倒坦然坐之了,得,今天不行,崔廳長親自開了後面車門,請著兩位上座,兩人不敢,還是秘書笑著把他硬推上座的。
話題沒別的,就是好奇,當許平秋簡要把找到經過講了之後,崔廳笑意盈意的臉僵住了,領了群羊,一半是思路,一半是運氣,就掉在離路面不到三十米的廢井的,果園的廢井,距離警隊搜尋的長度不到十米,連著錯過了兩次,據剛剛的詢問,這傢伙第一天都聽到腳步聲了,沒敢吭聲;今天是被餓昏了,結果一羊掉去把他砸醒了,見著放羊的就喊救命。
「這事啊我得做深刻檢討。」王少峰謙虛地道著:「沒有預計到這種發生的意外,而且排查兩次錯過了時機。」
「我也得檢討一下了,其實最初的直覺判斷是非除確的,跑不出二十公里,慌不擇路……我幾次都動搖了,還好,總算沒漏掉。」
崔廳回過頭,兩眼瞪得老大,上上下下打量了兩人幾眼,笑著道著:「我怎麼聽著你們倆人的話,像在邀功啊,想檢討沒問題,回家一個人時候慢慢做……現在嘛,誰也不能抹煞五十多個小時抓到滅門兇手的功勞,你們可以不在乎這個功勞,我不行,全市的和諧安寧啊,太需要這種舍幸顧大家的精神了,在這個上面,你們一點都不用謙虛。」
王少峰悄悄瞥眼看老同學,兩人像心照不宣,微微一笑。崔廳終於也接受了這個結果,嚴肅地說完,又笑著道:「雖說是羊找到的,可畢竟羊也是咱們警察請來的不是?所以根子上,還是咱們的警察隊伍中有能人,機智多變,驅畜為兵……呵呵,怎麼這招也能想出來,真難為他們了≤不成他也趕過牲口吧?」
「崔廳,那位在羊頭崖鄉呆過,是個名人。」許平秋提示道。
「哦……哦,我想起來了,就那位,反扒隊襲警受害的,現在到莊子河刑警隊了?」崔廳饒有興趣地問。
「對,一個月前,剛抓了一個部級逃犯。」許平秋道。
「好,好,非常好…看來重案隊有接班人了啊,好好培養,現在這樣的環境啊,像這樣能征善戰的同志,還真不好找,少峰啊,你們專案組好好研究一下,對此次追捕的有功人員,一定要大力宣傳,夠格夠條件的,把他們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哎呀,這個年過得,真叫懸乎啊。」
崔廳長舒了一口氣,愜意坐正了,許平秋和王少峰依然是眉目傳信,這時候老許在想,王局一定後悔曾經把這個人當成棄子;王少峰臉上稍有尷尬,他卻在想著,這個絕好的棋子,似乎也並不掌握在許平秋手裡,從人家敢和他當面犟嘴就感覺得出來。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王少峰在回憶著那次見面不過聞名的經過,頂個警員銜的在全市何止成千上萬,明明普普通通,可偏偏有些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總是讓他輕輕鬆鬆地攫取在手裡。
這個人,能用嗎?他揣度著,襲警案肯定是作手腳了,不過深港那次可是實打實的拼命,這樣的人打著燈籠也難找啊,他的弱點………是魯莽?貪財?好權還是好色?王少峰細細揣度了一番,又有一個新發現,好像屬下那些人慣常的毛病,這個人大部分都有,遍是弱點,反而讓他無從找到駕馭的途徑了…
省廳來人到場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了,其實就拍攝了一個嫌疑人被解押上囚車的鏡頭,那是一張冷漠、猥瑣,已經絕望的臉,觀之令人憎惡。
省廳領導在接受現場採訪的間隙,許平秋招手叫著肖夢琪,那個尋人隊伍頗有看頭,人人搞得一身泥跡,那是發現真相後興奮趴在雪地上造成的,肖夢琪不好意思地整了整自己的髒衣,許平秋揹著手卻是笑道:「挺漂亮的,人也漂亮,於得也漂亮。」
「謝謝許處。」肖夢琪敬禮道。
「告訴我,你怎麼能想起跟他摻合在一起了?」許平秋不解地問。
支援組要找一個縝密思維,且精通各類警務的領隊,在一方面,許平秋知道就把餘罪再投一次胎也不合格,可沒想到中意的肖夢琪,這樣的高知也會和那個野路子的走到一起,走到一起也罷了,居然還真把人找到了。
「案發後的第一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可能逃匿的地方,後來我試圖到現場尋找點靈感,沒想到碰到餘罪也悄悄去了……他很專心,從現場的細節開始,他模仿了一遍行兇經過,行兇用的時間、行兇的手法、從不同的傷口判斷行兇者對受害人心態,都非臣,而且他模擬了逃跑,直跑到鎮外兇手的停留地……在那兒,他判斷兇手是出於本能,支援他這個判斷的證據,全部來源於對嫌疑人心理狀態的揣摩。」肖夢琪道。
「就是說什麼自卑、自私之類?」許平秋有點外行了,理解不了那種心態
「對,他的話講,很慫的一個鳥人,既不敢偷,又不會搶,也就酒醉時候有那麼很短時間的瘋狂模式,一過這個時間,他仍然會自動縮回原形。怕死、膽小、猥瑣、自卑……這樣的連溶入不到周圍環境的人,跑不了。」肖夢琪笑著道,又補充著:
「我一直覺得既然有揣摩到嫌疑人心態,瞭解他的生活狀態,那就應該離嫌疑人是最近的。事實證明他的推斷完全正確,葛寶龍根本就是憑著一股子本能在跑,慌不擇路栽進了井裡,殺了六個人,這人根本沒什麼感覺,上來就要吃的,我們剛問了他幾句,他就什麼都說了…案由很簡單,買房想從岳父岳母這裡借點錢,老兩口不給,新仇舊恨加在一起,就釀成了這樁血案。」
「哎,這畜牲啊。」許平秋揹著後,興味索然地感慨了一句。
肖夢琪敬禮相送,回頭時,卻發現又出問題了,剛解押走人,三個放羊的圍著餘罪不讓走了,她趕緊奔上去,剛要解釋,那羊倌一擺手把她擋住了,義正言辭地講:「跟你沒話說……錢吶,我們可朝你要錢了。」
「揍是,你得給錢啊。」另一羊倌,看看遍地警察,他不敢發飈,可並不妨礙他敢糾纏著要錢。
「好好稍等片刻,我去請示一下我們領導。」餘罪安撫著,好容易說通了,他奔向許平秋,遠遠地看著敬禮,請示了兩句什麼了,旋即興沖沖地跑回來了,三個羊倌期待地問著:「咋樣?」
「獎金兩天內到鎮派出所,你們回村開一個身份證明,然後直接去領錢就行了。」餘罪道,一指許平秋道:「認準他啊,他叫許平秋,是我們的領導,負責給你們發錢。」
肖夢琪沒敢吭聲,她覺得這話明顯有問題,三位羊倌可是信了,不迭地講謝謝,一謝餘罪拉架子了,一伸手:「哎,我說幾位,你們得把錢給我吧?」
「啥錢?」羊倌嚇了一跳。
「我的訂金啊,抓到人了,羊不用吃了,還是你們的,你們呢又撿了大便宜,總不能還讓我賠上訂金吧,回去也沒法報銷啊,你說對不對?」餘罪誠懇地道。
哦,也對,三位羊倌實誠,趕緊地掏錢,就那幾千塊,全扔給了餘罪了,餘罪樂滋滋往兜裡一塞,叫著肖夢琪走,剛走又回頭,看三位興高采烈的羊倌,他補充了句:「對了,獎金只有一份啊,只能一個人去領,你仨人合計合計咋辦吧,別誤了啊,兩天以內到鎮派出所領。」
一說就拉著肖夢琪快走,三位羊倌愣了下,互看著,年紀最大的楊老三一拍胸脯:「當然是我領,我的羊掉下去的。」
「還是我的狗的發現的。」另一羊倌不服氣。
「人還是我救上來的。」事那位更不服氣。
各有功勞,分不均了,先是三個吵著,後是唾沫星互噴著臉,再後是你拽我、我扭你,三個老少羊倌互掐上了,就在雪地裡打滾,牧羊犬圍著汪亂吼,一時間好不熱鬧。
「你也太損了,訂金都要回來了,還鼓動人家內訌?」肖夢琪雖然對羊倌沒好感,可也沒惡感。
餘罪笑著道著:「我就不鼓動,見著錢也要內訌的。」
「真給他們發懸賞啊,確實不是他們主動發現的啊。」苟盛陽道。
「可不發點,也說不過去啊。」巴勇有點同情這幾位羊倌了,隊長連訂金都要回來了,要沒獎金,那仨可什麼也沒落著。
「有,不過沒有那麼多,協助辦案,總隊拔獎金一萬,懸賞十五萬怕是沒想了,國家的錢沒那麼好掙。」餘罪笑道,說了領獎金,隱瞞了獎金的金額,不知道羊倌們會不會很失落。
不過還好,總比沒有強。四人同乘一車回市區,車走時三位羊倌還沒有打完,估計商量好還得一段時間,車行所過,回望時,龍脊灘已經成了警車和警察的汪洋,尋找的那把丟失兇器又將開始了,能找到,肯定已經沒有懸念。
只是靜下來的餘罪,彷彿仍有懸而未決的事一樣,得意之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所思,肖夢笑著問:「怎麼了?好像你一點也不高興。」
「對呀,隊長,我看莊子河小廟容不下您這尊大菩薩,用不了多久啊,得有幢大廟調您去當方丈。」苟盛陽道,由衷地祝賀了句,警中像這種事是明擺著的,肯定要往上提。
「其實,我…嘖…」餘罪難為地道,他說不清自己的感覺,那個猥瑣的,令人可憎的嫌疑人;那個可憐的,躺在雪地裡幼小的屍身,確實讓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想了好久才舒了口氣,猛然間發現與座三人都看著他,他笑了,有點無奈地笑著道:
「其實我越來越討厭這個操蛋職業了,嫌疑人、犯人、死人……天天見這些人,嘖,就有點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正乘了。」
拉開了車窗,餘罪是軀到法醫車行的時候說這話的,巴勇和苟盛陽面面相覷,不知道隊長何來的這些感慨,這時候肖夢琪卻似乎明悟一般,她感覺到了那種猶豫的、躊躕的、欲行又怯步的複雜心態。
是之於他自己?還是之於這個職業?肖夢琪說不清楚,不過她感覺到了,經常滿嘴胡話的餘罪,這一句絕對是肺腑之言。
次日,在距武林鎮不到五公里的路邊草叢裡,找到了殺害六人的兇器,此案證據鏈無懈可擊。也在當天,僅用50個小時抓到滅門案兇手的報道見諸於報端和電視,這是從接案時間算起的,加了好多水分,至於報道的內容嘛,渲染的數千警力圍捕,最終一舉成擒,神馬羊啊什麼羊倌找到的事隻字未提,不過內部的通報上,莊子河刑警隊又有數人榜上有名。
功高未賞,征戰又來,又是連著數日大雪,造成了五十年未遇的雪災,剛剛從滅門抓捕現場撤回來的警察們,沒有時間享受春節了,又是一個全警動員令,把數千警力送到了救災現場,交警在疏通道路,武警在給受災嚴重的地區搶運物資,民警的隊伍也沒閒著,每每市政部門一告急,政府第一時間就想起了警察,正月天裡,經常見那些身著警服的,在各路段擔負起了剷雪和清運積雪的任務。
這個年啊,可怎麼過得啊,一肚牢騷,滿嘴罵娘,罵完了附下身,還得繼續於著。
沒辦法,總得有人去做,誰讓他們是警察呢?
這年啊,就這麼一點也不消停地過去了,和往年沒啥兩樣,區別就是比往更累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