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問題呢?」馬秋林不解了。
「因為這個困撓了我很久,而您是他尊祟的第一人,應該對他很瞭解吧?」肖夢琪像在找著話題。
馬秋林揹著手,稍稍躊躕了一下道:「好像不對,你和他,比我和他相處的時間應該更長,應該更瞭解。」
「是啊,我瞭解的越多,越不瞭解。您看啊,他的思維很奇特,不過大多數不是偵破思路,而是犯罪思路;他屢立功勞,可事實上,他犯的錯比立的功要多很多,比如這次刑訊逼供,我都不用想,肯定不是誣衊他……我在法國留過學,當執法者的行為和法理衝突時,一個警察應該怎麼樣選擇?我知道餘罪是怎麼選擇的,其實我也很想像他那樣,不過我做不到。」肖夢琪輕輕地說,其實答案很清楚,卻很難讓人心平氣和地接受。
「那你說,國外的警察,有為人民服務的嗎?」馬秋林笑著問。
「那肯定有。」肖夢琪道。
「那你說,國外的警察,有刑訊逼供的嗎?」馬秋林又問。
「那肯定也有。」肖夢琪道。
「那國外的警察裡,有英雄和罪犯嗎?有冤假錯案嗎?有秉公執法和循私枉法嗎?」馬秋林又問,他吐腳步了,看著肖夢琪,肖夢琪點點頭道:「當然有。」
「這就是了,黑白對錯,好壞善惡,人性使然,與體制無關,你選擇履行自己的職責,這沒錯;他選擇尋求真相和正義,同樣也沒有錯,只不過他付出的代價要大得多。執法和守法,這是全世界警察都無法兩全的事,法律約束的是大多數人,不是全部的人,事無法約束的那一小撮人,恐怕依法就不好辦嘍。」馬秋林搖搖頭,自嘆自嗟了一句,然後信步而走。
走了好遠肖夢琪才徒勞地問了句:「馬老,可這樣做遲早要毀了他,就這一次不是,也會有下一次的。」
馬秋林愣了下,回頭看了看肖夢琪,然後笑著道:「他要是在乎這個,就沒有這麼多關心他了。」
一笑而走,肖夢琪看到了,總隊的大門口,居然有一位漂亮的姑娘在等著馬秋林,她堪堪地挽著馬秋林的胳膊,像父女兩人一樣,喁喁私語著什麼。
這一瞬間,她皺了皺眉頭,湧起了一個奇怪的想法,或許馬秋林根本不在乎這件事,在乎的似乎是他身邊那位。
事情在持續地發酵著,據說開發區分局副局長,被省廳督察禁閉,因為人證俱獲的原因,正在討論處理意見;又據說他打的人來頭不小,居然直接在桃園公館抓人,刑訊逼供,而桃園公館的背景也相當深厚,一個巨無霸的大產業,輾碎一個小警察,似乎沒有什麼懸念,這種事畢竟對他們的經營造成了不良影響。
當天晚上安嘉璐聞聽了此事,一打聽,焦不離孟的滑鼠居然也失蹤了,細妹子已經習慣這貨不告而別了,根本沒啥反應,安嘉璐也沒敢把情況告訴她,她直接央著爸媽在系統打聽,不過遠在晉南當監獄長的父親給他的迴音是:這事涉密,別亂打聽。
安嘉璐的能力也到此為止了,事的,就是一夜難眠了。她現在有點想明白了,為什麼父母一直反對他在公安系統內部處男朋友,因為父母和她就是這樣一個家庭,美滿和睦談不上,感覺最清楚的是心驚肉跳,你可能連對方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
也在當天晚上,秘密送往省人民醫院救治的第九處特勤傷檢出來了,全身大面積軟組織挫傷,鼻樑骨折、頜骨錯位,男人最重要的那個部位也受了傷,腫得跟個桃子樣。
人沒握,可有點不像人了,傷也不算重傷,可這手下得太損了,就沒給人留下多少完好的地方,裹著繃帶從手術室出來的傷員,那悽慘樣子看得第九處幾位派駐五原的大員氣得快把牙咬碎了。
事情確實是撞車了,第九處在五原秘密排查了一個月,得知了桃園公館這條線,這位特勤以會員的身份多次出入公館,誰可想到五原警方也查到這條線了,而且是橫衝直撞就進去了,沒抓到毒販,把自己人摁住痛搭毆了一頓。
工作得停了,線索恐怕也得斷了,這麼做不但打草驚蛇了,恐怕就那位特勤也要引起對方警覺了。
醫院走廊裡,李磊副處長咬牙切齒地把傷情報告遞給手下安排著:「把這個傷情報告提供給西山省廳,追究所有參加毆打警員的刑事責任……又是行動剛一開始,就全盤亂了。」
反洩密專員接住了,沒敢吭聲,這個九處副處長折戟羊城,一個槍殺嫌疑人的事就夠焦頭爛額的了,連著一個多月查內奸沒有進展,擱誰,恐怕也快受不了這事的壓力了。
這份報告,當夜就傳到了省廳,事發突然,秘書簡要地向廳長作了彙報。
沒錯,是在糾結如何處理,不久前他剛剛簽發了嘉獎通報,同樣是餘罪這個名字,他記得很清楚,而現在要把這一位功臣打進地獄,他有點下不了手。儘管他也深惡痛絕這種知法犯法的行為。
晚二十二時,他意外地電召了許平秋,這件事沒有必要由省廳做決定,隨便籤一句打回市局,那個結果是什麼已經沒懸念,麾下數萬於警,每年開除十幾個,幾十個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可這一位,實在讓他下了狠心啊。
許平秋應召連夜趕到了省府家屬院,崔彥達廳長的住處,兩人見面在樓下,隨意說著散散步,崔廳還沒有問,許平秋已經把準備好的pda交給崔廳了,這是一封特勤處避的檔案,詳細地記載著餘罪的從警經歷,從羊城到反扒隊、從五原到羊頭崖、那些寥寥的案情,崔廳長知道這其中的艱辛可能有多大,他粗粗看過,遞迴給了許平秋道:「我想起來了,這是兩年多前,羊城那次販毒案,你從警校臨時招到的臥底人員吧。」
「對,進看守所的,就他一個。」許平秋道。
「雙刃劍吶,有些方式雖然奏效,可也免不了我們自己要遭到反噬啊,監獄裡,可沾染不上什麼好習氣……你給我看這些,是想給他求情?你可想清楚了,我要這麼做,也是公然地循私枉法,會被人戳脊梁骨的。」崔廳長道,語氣很淡,無從揣摩到他的心思。
「崔廳,您誤會了,這不是私情,是個案情。」許平秋道,一句引起了領導的注意,他細細地解說著,聽得崔廳有點入迷,不知不覺地吐了腳步,聽了很久,許平秋誠惶誠恐地總結著:「我對警察這個職業的理解是,如果有價值,我不在乎任何犧牲,而犧牲也不是一種方式……當需要我們指揮員也做出這種犧牲時,我們無權旁觀。」
「好吧。」崔彥達廳長斟酌了良久,看著許平秋,慢慢地笑了,笑著道:「那就當我不知道吧,我也官僚一回,日理萬機的,誰顧得上下面人調皮搗蛋呢……不過國辦來人可很難纏啊,我可不希望有部裡的電話打到我辦公室。」
「放心,會在下面消化的。」許平秋輕聲道。
崔廳笑了笑,他知道許平秋那些鬼域伎倆,又笑了笑,擺擺手:「自己回吧,我不送你了。」
許平秋沒有應聲,直看著崔廳漫步回家,他匆匆轉身,回到了省廳下屬裝備廠,這裡毗鄰郊區,很偏僻的地方,大部分內部審查就是在這裡開展的,一幢不起眼的五層樓,關押過大部分違法亂紀的警察。
匆匆通過了四層警衛,最後一層是頂樓的鐵門後,兩排房間,陰森森的,門口還有值班,督察敬禮,許平秋小聲問著:「人怎麼樣?情緒還穩定吧?」
「穩定?總隊長,您自己看吧,整個一沒心沒肺。」看守指指。
監視孔千里眼是反裝的,裡面的情況一覽無餘,亮如白晝的房間裡,許平秋看到了四仰八叉,睡相很爛的餘罪,聲音的監聽裡很清楚,只有呼嚕聲。
「邪了,出了這事都能睡得著。」許平秋愕然了,來這裡,嚇得痛哭流涕,天天唸叨辜負人民養育之恩的大有人在,就嚇尿褲子都不稀罕,偏偏這種跟沒事人一樣,還真稀罕了,看守說了,從下午帶回來,吃了兩頓,上了兩趟廁所,然後就呼呼大睡了。
哦,許是這兩天真累了,許平秋心裡油然而生了一種愧意,這孩子敲詐勒索那些不於不淨的嫌疑人,真難為他了。
他沒有叫醒人,這個樣子,讓他好放心,他很慶幸,看來進過監獄還是有優點的,精神承受能力肯定強,最起碼比大多數警察都要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