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月半晌沒有等到迴音,她慢慢地收起了精緻的筆記本,將收回時,她又放下了,起身道著:「看來咱們沒談的了,生意不成仁義在。相信我,只有這一份真相,送給你了,我真沒有威脅你的意思。」
鄭健明卻是發滯一般,痴痴地看著她,宋星月稍稍失望,抬步,優雅地拎起挎包,要走了。
「等等。」
將出門時,鄭健明開口了,宋星月回頭,兩人默然相視,就聽鄭健明面無表情地說著:「我可以給你一條安全通道,保證兌付,佣金按規矩來,你知道
「還有呢?」宋星月笑著問,她知道,這個故事撬動對方了。
鄭健明摩娑著桌子上的筆記本,拿到了手裡揚著:「就當你不知道這事,如果在我的身邊傳開,如果傳到我的耳朵裡,我一定會違約的,不管你有多大背景,多大能量,出了國境線,都等於零。」
「呵呵,成交。我的助理會聯絡你的。」宋星月笑道,款款地下了樓。
門扇合上了,宋星月像個幽靈一樣走了。鄭健明枯坐著,無語地摩娑著下巴,他想看的,卻又不敢碰觸,就像曾經亡命偷渡的回憶,也像故鄉在心裡的記憶,都不願意提及。
慢慢的,不知道什麼時候,一滴冰冰的東西染溼了他的面頰,他驚省時,抹到手指上的,是淚跡
他摩娑著筆記本,又一次輕輕地開啟了,在螢幕上看著那位顯得精於的警察,看著好多**到的照片,痴痴地看著不忍移開視線,舊時的記憶如潮湧來,那熟悉的故鄉、熟悉的城市,時隔幾十年,仍然沒有忘卻,即便忘卻,也因為這個人,變得越來越清晰………
五原市,和悅小區,下午十七時。
沉睡了一天的餘罪伸了伸胳膊,艱難地睜開了睡眼,他聞到了香味,一骨碌起身,驚省間才發現這是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拍了腦袋想了許久,才想起這是馬秋林的家。好簡陋的地方,臥室一床一桌一櫃,床頭和桌面磨得已經發亮,櫃子裡全是書籍。
他迷迷糊糊起身,口渴,循著鑽進了衛生間,放水,涼水衝頭,在冰冷的水裡泡了泡發懵的腦袋,半晌抬頭看看鏡子裡的自己,鬍子拉碴的,滿臉疲憊的,像個居無定所的逃犯,心裡亂如麻的事糾結著,剛清醒又湧上頭了。
他無聊地擦於了臉,想想在馬老家裡滾一天卻是有點不好意思了,出了衛生間叫著:「馬老,我……我不吃飯了,我回家了啊。」
廚房裡伸出個腦袋後,驚得餘罪啊地叫了一聲,然後看看環境,確認這不是在自己家,他愕然問著:「你怎麼在這兒?」
「給你做飯啊。」林宇婧笑著道。
餘罪笑了,訕訕道著:「你做的又不好吃。」
「那還有我呢。」馬秋林的聲音,卻是沒有看到人。
等餘罪走進廚房,卻是馬秋林在燉著湯,他小勺子舀著嘗著味道,笑吟吟看著餘罪,林宇婧在幫廚,案子上切了一堆青青的豆莢,那刀工,像單掌劈磚一樣,還像以前那麼慘不忍睹,餘罪噗聲笑了,然後林宇婧瞪了瞪他,給了他個威脅的眼神。
「美食有三種,少年時,父母做的飯最香;成年時,愛人做的菜最好;年老時,兒女做的飯最美……餘兒,你說呢。」馬秋林笑著問。
「好像是,不過能把三味美食全品嚐到的人不多。」餘罪道。
「對,所以今天我要陪老伴到閨女家蹭飯啊,家就暫借給你幾個小時,你好好嚐嚐第二道美味。」馬秋林笑道,他解著圍裙,遞給了林宇婧,起身拍拍餘罪的肩膀,然後揮手製止著餘罪的相送,慢慢悠悠地關上門走了。
「這老頭,越來越懂情調了啊……呵呵。」餘罪笑了笑,回頭看老婆時,林宇婧卻是切著菜,臉上的笑容驀地消失了,餘罪在這一剎那,明白了馬秋林的苦心,他尷尬地問了句:「老馬告訴你了?」
「嗯。」林宇婧幾不可聞地應了聲。
「都告訴你啦?」餘罪拉著臉問。
「嗯。」林宇婧又應了一聲。
「嘖,這老頭,怎麼越來越八婆了,我還沒來得及給你說,他倒替我說了……哎,那個……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餘罪道著,嘆了口氣,坐到了餐桌邊上。
林宇婧放下了菜刀,回頭問著:「你是公事不知道怎麼辦?還是家事不知道怎麼辦?」
餘罪撓撓腦袋,苦著臉道:「好像都不知道。」
「公事我可以告訴你,上午我陪馬老去了一趟市局,等了兩個小時才見到了許局長,談話只談了不到十分鐘,你的報告都遞上去了,可能當著面不好說,不過看許局長的表情,應該沒當回事。」林宇婧道,這是第三次給市局遞類似的情況報告了,每每遞上去,老許都不客氣地給一個評價:狗拿耗子。
這官府的鷹犬也不好當啊,餘罪尷尬撓撓腮邊,咬咬嘴唇,每每驚世駭俗的那些想法,很難得到認同。
「你還準備繼續查下去嗎?」林宇婧問。
「我不確定,宋星月、宋海月、宋軍,他們這一家三位一體的生意我還沒有搞清楚來龍去脈,但就目前能看到的東西,整個都是空殼……當然,這是特色,官商生意都需要這麼一張合法的外衣,他們這號人,可能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可恰恰相反的是,為什麼又要通過星海投資這個平臺,大規模的驀集資金呢?像她們這種人,應該是發愁怎麼樣把手裡的錢合法化而已……嘖,搞不清,事情到看不懂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見識太少。」餘罪搖著頭,一副力有未逮的無奈,無論是查實還是查辦,都遠遠超過他的能力了。
他說著,不時地看著老婆,說完了不好意思地問著:「你……是不是又嫌我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了?」
「有點。」林宇婧道,餘罪的臉色一黯,她卻補充著:「不過要是真逮到只耗子,也不是壞事。」
「看來,老馬比你老公強,他說話,你能聽得進去啊。」餘罪自嘲道。
「錯,他自認不比你強,他說啊,每個警察都身有餘罪,他選擇了逃避,所以內疚於心;許平秋和王少峰選擇了漠視,所以他們平步青雲;而你選擇了面對,註定要活得很艱難,但比誰也坦蕩。」林宇婧道。
餘罪笑了笑,沒作解釋,錯覺是一種很好的感覺,他喜歡。而且很感謝老馬重塑了他這個高大尚的形象,瞧把老婆看得,兩眼都是小星星。
「別得瑟啊,過來幫忙……」林宇婧擺著頭,餘罪趕緊地起身,上前幫忙,兩人且做且說,一個燒了一個菜,你的夾生,她的略糊,放到餐桌上時,反倒是老馬熬的雞湯味道最好,兩人都不吃菜,光喝湯了,半晌發現時,相視一笑,林宇婧嘆著道:「還是爸做的紅燒肉好吃。」
一下子觸及了餘罪的痛處,他若有所思地停筷了。林宇婧輕聲問著:「你不會因為有了一個未謀面的親生父親,就嫌棄他吧?」
「不是,我有點生氣,他居然瞞了我這麼多年,不懂事的時候問,他直接就是一巴掌;懂事的時候問,他說早死逑了……我爸有多**蛋,你也領教過了,小時候跟人打架,他明裡去賠禮道歉,回頭就問我吃虧了還是討便宜,要討便宜了,他就誇我,要吃虧,他一準得罵我沒出息;我根本就沒上過幼兒園你知道不……四五歲的時候,他就教唆我怎麼賣水果,一逢著老頭老太太,就打發我賣萌,奶聲奶氣喊爺爺奶奶,人家一可憐,就買我家水果,我給他們揀,一準得揀幾個有蟲咬的,不好賣的……」餘罪道著,哭笑不得的表情,林宇婧也笑了,這一對奇葩父子,那肯定是長年累月煉成的。
笑著笑著,餘罪一失聲,唏噓著又哭了,林宇婧愣愣地看著,愕然了,她不知道,這件事怎麼會已經百毒不侵的丈夫,變得這麼多愁善感。
「…我…也想起爸做的紅燒肉了。」
餘罪抽泣了幾聲,抹著鼻子,眼睛紅紅地,斷斷續續道著:「那時候家裡老窮了,難得吃上一兩回肉,每次都是我把瘦肉啃了,爸嚼著那些帶著豬皮的肥肉……上小學,每天都坐在水果車子上,他推著,樂呵呵地送我去學校,等下課了,他一準就等在校門口,接我回家……不管別人用什麼眼光看我們倆,我都沒在乎過,一直認為我這個傻老爸,是天下最好的老爸……我其實沒想那麼多,就想當面問問他究竟怎麼一回事,他悖然大怒,直接砸了我一杯子……他讓我滾,讓我去找我的有錢的爹媽去,其實他很清楚,李軍濤所長說,親媽回來汾西一次,想要回兒子,你知道他有多**蛋,把我藏到鄉下,告訴親媽說,我死了,還拉了一群果販子當旁證,極力證明我確實夭折了……好多人都清楚,唯獨瞞著我一個人,還特麼給我起了個**蛋的名字:餘罪……這是李軍濤那個混蛋起的名字,好提醒著,別忘了,我是一個逃犯的餘孽」
那百般的糾結、猶豫、徘徊,讓餘罪是如此地難堪,他擦於了淚跡,卻擦不去心裡的陰影。斷斷續續地說著,說得清記憶中那些往事,卻說不清,上一代那些人之間,有著多少糾葛。
林宇婧輕輕地伸著手,和餘罪的手相握,她什麼也沒有說,靜靜地陪著他,沉浸在往事中,陪著丈夫唏噓有聲、無語淚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