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蘿蔔、紅薯和一片月桂葉丟進去。老人是燕孤行的恩人,不管怎樣,她得對他好一些。
待到她把飯菜和酒端出來的時候,燕孤行跟老牧羊人坐在桌子那邊,燕孤行談意正濃,老牧羊人背朝她坐著。她悄悄猜度他,他肩上的小鳥忽然轉過身來凋瞅一聲,看她的眼光帶著幾分傻氣。
她儘量避開老牧羊人的眼睛,把菜放在他們面前。
「你們慢慢吃。」她說。
「你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吃」燕孤行問她說。
「我不餓」她帶著侷促的淺笑說。
「她吃得很少,真不知道她是吃什麼長大的」燕孤行對老牧羊人說,臉上滿溢幸福的神情。
老牧羊人雙眼暗沉,手上的紫杉柺杖有意無意地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聲音在屋裡迴響,像念一種驅魔咒,人聽了沒什麼,藍月兒卻覺得暈眩。
「叔叔慢用」她匆匆走開,躲到廚房裡去,推開窗,深呼吸一口氣,讓冷風撫過她的臉,暈眩的感覺慢慢消散,一顆心卻下沉。老牧羊人彷彿知悉她的身份。他會告訴燕孤行嗎?那個小丑會不會就是他殺的?那根紫杉柺杖似乎剛剛大開殺戒。
砧板上殘留著一小灘山雞血,她用手指在血裡亂畫,心中充滿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離別的恐懼。
一牆之隔,燕孤行一邊吃飯一邊對老牧羊人述說別後的故事。
「叔叔,我還以為你死了,這些年來,你到底去了什麼地方廣」他問老牧羊人。
「我治病去了」老牧羊人回答說,手上的柺杖擱在一旁,冷硬的臉柔和了許多。
「治好了嗎?」燕孤行關心地問。
老牧羊人拍拍胸膛說:「這副殘軀還能用上幾年,但眼睛是不行的了」
「叔叔,留下來和我一起住吧,不要再走了」他想念老人,也瞭解孤單的滋味。
「你肯留下,月兒也會很高興」他說,怕老牧羊人擔心自己留下來會妨礙他們。
老牧羊人沒回答,慈悲的眼睛看著燕孤行。這孩子是他帶大的,而今是他惟一的親人。以前,他無法算出燕孤行的命運,今天亦然。他來,是要帶他走,離開躲在廚房裡的那個吸血鬼。
「我們可以再養羊」燕孤行興奮地說,「附近有個山坡,長滿青草」
老牧羊人抿嘴笑了,說:「我已經忘記了怎樣養羊」
「你說過,羊會自已養自已」燕孤行說著,笑著,醉意愈來愈濃,想著以後可以和一生中最親愛的兩個人在一起。
「要是那些羊逃跑了,我如今也沒氣力把它們追回來」老牧羊人搖搖頭說。
「月兒可以!」燕孤行說,「她唱歌,羊就會回來,你沒聽過她唱歌,你要是聽過,以後都不想再走了」
老牧羊人沉默不語,拈起桌子上一顆蘿蔔碎屑餵給肩上的小鳥。須臾之後,老牧羊人問燕孤行:「你還聽不聽我說話」
「我當然聽,我是叔叔養大的。叔叔,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燕孤行帶著微笑問,眼睛卻已經醉了。
藍月兒這時突然端著一壺酒從廚房出來。
「我熱了些酒」她一邊說一邊為兩人添酒,懇求的眼神第一次投向老牧羊人。她不知道他要跟燕孤行說些什麼,只是隱隱覺得是對她不利的。
老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叔叔會住在這兒」燕孤行笑著告訴藍月兒。
「那我們以後可以好好侍奉叔叔」她溫柔地說,眼睛再一次投向老人那張皺褶的臉,想討好他,說的也是真心話。
然後,她轉過身去,把柴枝丟到爐火裡。
「叔叔,你想跟我說什麼」燕孤行問。
老牧羊人瞥了爐火邊那個背影一眼,一念之間,沒再說話。
「我都忘記了」老牧羊人笑笑說。
藍月兒鬆了一口氣,用一根木柴撥爐火,讓爐火燒旺些,才又回到廚房去,在那兒等著,不知道等些什麼。時間像永遠過不完。她換在牆上,聽著燕孤行和老牧羊人在外面說話。在她愛的男人屋裡,她突然覺得自已活得像一個暗影,無法直視光明。
10
燕孤行在飯桌上繼續說著別後的故事,他告訴老牧羊人,他昨天被當成吸血鬼。
「我以後都不想吃大蒜」他笑著,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可以回家。回到家裡,竟然看到老牧羊人拄著柺杖在橋上等他,銀白的頭髮披散,滿臉風霜,好像趕了很遠的路。
「叔叔,你怎會知道我住在這兒」他剛才忘了問,而今才想起來。
老牧羊人拍拍他的手背,說:「我占卦。」
他點頭,望望老牧羊人肩上的小鳥,說:「對,你會佔卦。」
燕孤行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他並不知道,老牧羊人是位大法師,真名赤地。
11
赤地曾經違逆天命,將綠色小鳥變成八隻蹄子的羊,把燕孤行從藍月兒身邊帶走。他沒想到,多年以後,燕孤行竟又重遇藍月兒,劫數難逃。
赤地再一次違逆天命,他在水鏡中看到燕孤行與藍月兒住在樂城,藍月兒魔性大增。赤地帶著綠色小鳥離開遺忘島,乘一艘小船來到樂城,在海上遇上颶風,翻起滔天巨浪,小船幾乎沉沒,赤地用巫術穩住小船,向風怒吼:「天命當真不可違?」
小船終於來到樂城,赤地剛上岸,就聽到燕孤行被當成吸血小丑繫獄的訊息。赤地先到古墓殺小丑,將屍體交給山上教堂的老修士。修士與赤地年輕時相識,宗教與巫術本不相容,兩人當年曾經在山莊論壇多次公開辯論,高下難分,與聞者眾,此為赤地年少輕狂之逸事。數十年不見,均為白髮老人,豪情不減,彼此敬重。修士是儒雅書生,不涉魔道,見面之日,兩人聚飲一杯匆促茶,修士問赤地:「大法師為什麼會來到樂城」
「來找一個人。」
「大法師要找的是什麼人?我在樂城二十年了,或許可以幫忙。」
「修士有心,那個人,我已經找到了,待會兒就去見他。」
「我還以為大法師是為吸血鬼而來」
赤地沉默,他的確是為吸血鬼而來,但不是修士看到的那一隻。
修士站起來,瞥了地上的小丑屍體一眼,小丑的黑血凝固在胸前,屍首正慢慢萎縮。
「我馬上就把這個吸血鬼送去牢房,一個無辜者正為此蒙冤」頓了頓,修士指著屍體問赤地,‘他是否已經不能再害人介「
赤地點頭,說:「用一輛牛車送去即可」
修士命人牽來一輛牛車,跟赤地一起走到教堂外面,看著四個小修士將屍體扛上牛車。
「大法師,我們明天再促膝長談」修士跟赤地說。
「修士,我明兒就走」赤地說。
修士臉露失望的神情,問:「為什麼不多留這幾天」
「北方嚴寒」赤地回答說。
修士微微嘆息:「你我皆已白髮蒼蒼,下次見面,不知何時。」
赤地豁達一笑:「魂離之日,修士去的是天堂,赤地走的是死域。」
修士慈愛一笑:「浪子回頭,未為晚也」
赤地朗聲大笑:「赤地死性不改,要令修士失望了」
修士無語,赤地在風中獨行,直往芳心橋走去,綠色小鳥棲在主人斗篷領子裡取暖。
12
藍月兒斜挨在廚房的一堵牆上,聽到燕孤行輕輕的鼻息。他今天晚上說了很多話,醉了,然後睡著了。她十隻指頭緊張地交纏,想他睡著,也怕他睡著。
「你出來」老牧羊人緩緩地說,冷漠的聲音穿過牆壁。
那一刻終於降臨,她鬆開指頭,緊張地抿抿嘴唇慢慢地走出去,看到燕孤行伏在飯桌上酣睡,老牧羊人的手揉了揉他的頭,彷彿是要他睡得更沉一些。
赤地陵地站起來,拄著紫杉柺杖,直往外面走,沒看藍月兒一眼。
藍月兒貪戀地看了看燕孤行,拿了一條羊毛毯子蓋在他身上,怕他著涼。
外面風聲呼呼,她拉起帽兜走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黑夜中,半瞎的赤地由手上柺杖帶路,藍月兒能看到黑暗中的一切。
綠色小鳥棲在主人左肩上,垂頭喪氣。赤地來到山上覆雪的櫻桃園,回身逼視藍月兒。
「叔叔,你要我出來有什麼事」藍月兒深呼吸一口氣,低低地開口。
「別裝傻了,巫師識得吸血鬼」赤地對藍月兒投以極冰冷的一瞥。
藍月兒緊繃顫抖地站著,面前的老人,果然不是普通的牧羊人。
「我明兒就帶燕孤行走」赤地說,毫無轉圜餘地。
「叔叔,求你別帶他走」藍月兒乞求,希望可以說服赤地。她不知道她和赤地之間誰較強大,她從未遇過巫師。然而,這一刻,惟有害怕失去的人是處於下風的。
「吸血鬼不能和人在一起」赤地語氣強硬。
「我不會傷害他。」她說。
「那你應該放他走」赤地傲然說。
「我不可以沒有他」她咬著嘴唇,聲音震顫。
「這個人,我是無論如何要帶走的了」赤地毫不容情。他一生未婚,並不瞭解男女之情繾綣,只知正邪不相容。
「我生下來就是吸血鬼,這不是我的錯,大法師要因為一個人無可選擇的命運而懲罰她嗎」藍月兒激動地質問赤地。
赤地默然不語。要是這女子沒有選上燕孤行,他也許會放她一馬。天地之大,他不能什麼都管。
藍月兒見赤地不說話,以為他會改變心意,她雙膝一跪,說:「叔叔,我沒傷害過任何人。」
「這也是我為什麼不殺你。但你始終是吸血鬼。」赤地嘆口氣說。
「我答應你,我永遠不會傷害別人。叔叔,你可以監管我,要是我變壞,你再帶他走」藍月兒說,聲音充滿哀傷與愛。
「不行」赤地心意從未轉變,但他怕女人哭,女吸血鬼的哭亦如是。他挪移腳步,想離開櫻桃園。
藍月兒抱住赤地的腿,聲淚俱下地哀求:「叔叔,我求求你,你可以殺了我,但不要帶他走」
風愈來愈大,櫻桃樹的枯枝在風中戰慄,發出宛如啜泣的聲音。一隻紅色貓頭鷹在樹頂咕咕叫,彷彿是在向赤地求情。赤地肩上的小鳥輕拍翅膀,同情地看著藍月兒。
「這個妖女魔性太重了」赤地心頭一震,語氣變得更冷漠,腳從藍月兒手中脫出,吼道:「你別阻我。」
藍月兒爬上去,抱住赤地的腿不放,號哭著說:「叔叔,我不再吸血!只要不吸血,我很快會死。等我死了,你再帶他走。別告訴他我是吸血鬼,永遠也不要讓他知道」
白濛濛的月光灑落在枝頭上,紅色貓頭鷹淌下黃色的眼淚,發出的叫聲更淒涼,引來其他貓頭鷹啼叫。
「吸血鬼不會不吸血」赤地斬釘截鐵地說,甩開藍月兒往前走。
藍月兒跪伏地上,有一會兒什麼都沒說,然後,淒冷的聲音自她唇間輕嘶:「叔叔,是你阻我哪。」
她呢哺著一首高音的歌,有一種不忿,也有一種怨恨。狂風驟起,矮樹的根節在泥土裡哆嗦,一群吸血蝙蝠拍擊翅膀飛入櫻桃園,撲向赤地,園中有巨大鬼影挪移。
赤地回身朝藍月兒怒吼:「我不殺你!你敢殺我」
藍月兒緩緩抬起悲傷的臉,藍蝴蝶在她身邊盤旋。她低聲下氣對赤地說:「叔叔,你要帶他走,就等如殺了我。你把他留下,我讓你走。叔叔歸天之日,我和燕孤行會執孝子賢孫之禮。」
赤地氣得全身發抖,吼道:「我倒要看看是誰歸天!」
語畢,赤地高舉手中巫杖,巫杖轉眼發出白光,照出亮澄澄的光芒,朝他撲來的那群兇狠蝙蝠霎時翅膀碎裂,發出慘叫。失去翅膀的蝙蝠掉落地上,改用四腳爬行,再沒有任何攻擊能力。
赤地收回手杖,這時,藍月兒已經從地面飛昇,懸在樹梢,面對赤地,悽然說:「叔叔,你留下燕孤行走吧,我不想傷害你。」
「魔性難改,我今天就要殺你除害!」
赤地厲聲道,跨出一步,朝藍月兒伸出手中巫杖,發出一道刺眼強光,向四周擴充套件,將天空與樹間甬道照得白花花。在這片光影中,藍月兒俯伏空中,臉龐蒼白,鬢髮與身上斗篷飛揚,神色悽豔。
「叔叔,別怪我」她說,倏忽飛旋,一首靈異恐怖的歌從唇問溢位,使人毛骨驚然。
漫天藍蝴蝶飛舞,一群黑影從覆雪的地上冒出,起初沒有形狀,然後乘風膨脹,漸漸有了人形。人形黑影張開巨大薄翼向赤地飛撲過來,抓住他的斗篷,想把他扯開、撕裂。
赤地向後踉蹌數步,揮舞發光巫杖還擊身邊黑影。黑影稍稍退縮,這些沒臉,沒眼睛,沒鼻子,沒唇的巨大黑影不是人也不是獸,是惡靈,以暗夜為食。
黑影再度撲向赤地,這時竟有了一雙混濁不清的紅眼睛。赤地口中急念著咒語,兩手高舉巫杖,巫杖發出耀目光芒,黏附在他身上的黑影霎時一分為二碎裂,眼睛消失,溶成黑色濁水,漫溢雪地。
赤地稍稍回神,他一生從未遇過這麼難纏的對手,頓時殺意更濃,猛地抬頭,卻不見藍月兒。
「魔女,滾出來!」他怒叫。
猝然之間,一個旋轉飛舞的人影從半空朝他俯衝,有如急風驟雨的歌聲在他身邊迴響,紊亂心神。
人影漸近的時候,赤地看到是藍月兒。他凝然不動,開展雙臂,擺出招魂的手勢。
「叔叔,我來了」藍月兒淒厲應答,聲音如歌,碎成千萬個迴音。
她只曾遇過兩個對手:閻背香和吸血小丑,這兩個都無法跟她相比,赤地卻讓她害怕,但她無路可退,只有拼死一戰。要是她能死、會死,那麼,死在燕孤行的恩人手上,她也是甘心的。她朝赤地衝去,伸出雙手,想抓住他的脖子。
赤地動也不動,彷彿想把藍月兒招進他的斗篷裡。藍月兒差一點就抓住赤地,赤地的斗篷卻突然射出眩目銀光,幾乎把她吸進去,她掙扎,冷不提防赤地使出渾身氣力朝她胸膛擊出一掌。那一掌有如一片山河,藍月兒飛墮數十米之外,口中吐出鮮血,染紅了雪地。
歌聲夏然而止,藍月兒臉朝下俯伏地上,再無聲息。漫天的藍蝴蝶鼓翅飛落,紛紛棲在她頭上,顏色慘淡。地上枯葉翻飛,都沾了血。
蝠兒從黑暗中冒出來,拍著淒涼的皮翼落下,在她耳邊悲鳴,想喚醒她,卻喚不醒。赤地肩上的綠色小鳥飛來,不捨地看了她一眼,爾後飛回主人肩頭。
赤地剛才那一掌已經耗盡精力,使得他疲乏至極。他以巫杖支撐身體,瞞珊地朝櫻桃園的出口走去。小鳥在他耳邊悲傷啼叫。
「天一亮,她會化為溼霧消散。」
赤地對肩上小鳥說,聲音微弱,拖著疲跛的腳步走。
突然之間,身後傳來如泣如訴的歌聲,瞬間轉化為有如琴絃在音樂飛昇中斷裂的追魂曲。
赤地猛然回首,發現屍體原先俯臥的地方沒有任何東西,一個人影從前方朝他飄來,頭髮披散,美麗慘白。
藍月兒沒有死,相反,她變得暴烈,渾身散發駭人藍光,藍蝴蝶嚇得在風中抖顫,蝠兒躲在枯樹枝上,園裡的櫻桃樹彷彿都在畏怖中挪移。
「叔叔別走!」這四個字從她口中吐出,宛如催命符。
赤地不然站著,一陣死亡的恐懼自心底湧出,人在歌聲中搖晃,想找個支撐點。
這時,赤地肩上小鳥鼓翅跳躍,不停抖落身上的羽毛,無數綠色的飛羽瞬間編成一道圍牆,想鎮縛住藍月兒,保護赤地。
藍月兒在半空中迴轉,依然唱著歌,朝那道高大堅固的羽毛圍牆緩緩噴出紅色煙霧,那煙霧有如藤蔓,伴隨著歌聲飛舞伸展,瞬間吞噬羽毛。羽毛灰飛煙滅,圍牆倒下,小鳥從赤地肩頭掉落,氣息盡失。
赤地朝藍月兒伸出巫杖,但巫杖光線已然微弱。藍月兒輕撫赤地眩花的雙眼,赤地兩眼之間一朵血花濺開,狂亂地跟蹌數步,終於倒下。他緊閉雙眼,急喘一口氣,張開嘴唇呼吸,掙扎,再呼吸,直到無法再接續。他橫躺在一棵櫻桃樹下,身上披滿小鳥的羽毛,一張風霜老臉染滿自己的鮮血,再無氣息。
藍月兒從空中降落,跪在赤地身旁。
「叔叔,你為什麼不肯放過我」
她哺哺說著,臉露悲傷。她殺了一個好人。
爾後,她看到赤地身旁那隻死鳥漸漸膨脹,肚子迸裂,怪異地伸出四條腿,最後竟變成八隻蹄子的羊,已經死了,躺在自己的鮮血裡。
藍月兒恍然明白,她摸摸羊的肚子,哀悽的聲音說:「原來是你。」
她頹然站起來。天已將近破曉,她招來一陣狂風,挖松赤地和羊兒身下的雪與泥土,一人一羊連同那支紫杉柺杖緩緩往下掉,那兒成了他們的墓穴。
藍月兒唱著一首輓歌,風吹起泥土與枯葉,覆蓋荒涼的墓穴,藍蝴蝶在她頭上飛繞,其中一隻,斑斕的小翅拂過她臉龐,抹乾上面的眼淚和血水。
13
藍月兒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芳心橋上的房子。燕孤行依然沉睡,爐火仍舊溫暖,飯桌上還放著他和赤地用過的兩個酒杯,但一切已然不同。
她在燕孤行身邊落坐,感到雙腿一直顫抖,身體虛弱,給赤地打傷的地方像火灼一樣疼痛。燕孤行頭埋臂彎裡,彷彿給人下了一個安眠咒。她看著他低下頭的頸背,聞到一陣舒坦香甜的氣息。要是燕孤行知道她殺了老牧羊人,他還會原諒她嗎?永遠都不可能了。
沉倦的淚水浮上眼睛,她嘴唇震顫,朝燕孤行的頸背緩緩吐一口氣,將臉靠上去,抵住他的皮膚,聆聽他深沉的呼吸,好像前世已經經歷過這一刻。
午夜的星子依然掛在晨曦的天空,心頭的寒涼使她無法瞌上眼睛。她挨著他抽泣,淚水儒溼了他的頸背。原來,她吸的血一路滋養著身上那個邪惡的靈魂,她發怒的時候像一頭野獸。她氣自己的兇殘。那隻撫過赤地雙眼的手,掌心裡好像長出了一雙半瞎的眼睛來,此刻正盯視著她。她不敢看,緊握著拳頭髮抖。
她覺得徹骨的冷,心頭的情焰宛若花兒在屋裡飄飛,她伸出沒有撫過赤地的那隻手,接住一朵燃燒的情焰。那朵情焰浮在她掌心上,是玫瑰紅色的,像一顆心倒轉,她把它放在燕孤行頭上,那是她的心。
她為誰而活?
為了把他留在身邊,她雙手染滿了鮮血。她將揹負一輩子的罪疚,永活於黑暗。她再也不能沒有他。
然而,老牧羊人說,吸血鬼不能和人在一起。這一次,她贏了,顯然是慘勝。但是,下一次,必然會有一個更強大的力量要拆散她和燕孤行。
她的臉緩緩離開他的頸背,帶著顫抖的微笑凝視他。要把他永遠留在身邊,只有一個方法。她撫撫他的頸背,只要在上面劃一道傷口,再在自己手心劃一道傷口,將血滴到他的傷口裡,那麼,再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把他們分開。
她用指甲輕輕颳著他的頸背,那隻手在他頸背上哆嗦,臉上掠過一陣悲傷。把燕孤行變成跟自己一樣的吸血鬼,她悽然笑了,那就是永恆。
她的指甲在他酣睡的頸背上颳著颳著,手抖得愈來愈厲害。
「你會恨我嗎」她帶著淒涼的微笑問。
他睡了,沒法回答她的問題。
淚水從她眼裡湧出來,她咬著唇啜泣。掛在屋樑上的蝠兒朝她哪瞅了一聲,那聲音無限悲涼,彷彿是在催促她下手。
她流著眼淚和鼻水,哺哺在他耳邊唱著那首歌:沒有你,也就沒有我從今以後無老死,也無離別,無時間,也無消逝,只有一個東西,除它以外沒有別的,只有才思……
即將變成的一切,都包含在相思之中……
藍蝴蝶翩翩飛來,一雙一對在她和燕孤行身邊飛繞,一朵情焰懸在他們之間,遠山的教堂傳來了黎明的第一下鐘聲,白皚皚的雪從窗子湧進來,覆蓋了她腳下的地板,在那兒開出了白色的花。
「我們將一同跨越時間的浩海,永不分離」她對他說,帶著幸福的眼淚。
她震顫的手在他軟軟的頸背上輕輕颳了一下,血絲冒出來,她驚呼一聲,猛地把那隻手抽回來,從椅子上踉蹌後退,一直退到爐火邊。她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她怎可以那樣自私,要他和她一同忍受永不超生的痛苦與長夜的煎熬?
她流著淚,把雙手放入爐中柴火,聞到的卻是花兒的氣息,雙手絲毫無損。她想懲罰自己,方法卻是多麼愚蠢?她臉埋手裡哭泣,渾身震顫。藍蝴蝶飛走了,情焰熄滅,只留下一朵在她心中。
燕孤行在飯桌上緩緩地醒轉過來;拍了拍因趴著睡覺而覺得疲倦的頸背,看到地上雪花覆蓋,外面下著大雪。
「雪都飛進來了」他說,起身去關窗。
她連忙用袖子抹走臉上的淚水,轉過身來。燕孤行走到她身邊,看到她腫脹的眼皮,忙問她。
「你為什麼哭」
「我有點不舒服」她虛弱地笑笑。
「你臉好蒼白」他摸摸她的臉,那張臉很冷。
「你覺得哪兒不舒服」他關切地問。
「現在好多了」她回答說。
「你都不吃東西,身體怎會好」他帶著憐惜的語氣責備她。
爾後,他發現老牧羊人不在屋裡。
「叔叔呢、」他問。
「他走了」她就知道他會問。
「什麼時候走的、」他怔了怔。
「今天大清早坐船走的」她轉過身去,把一塊木柴丟入爐火裡,明知這一刻會降臨,卻依然心跳怦怦。
「你為什麼不叫醒我?」
「是叔叔說不要吵醒你,你睡得很熟」她回過頭來對他說。
「他有沒有說要去什麼地方、」他問。
「他沒說。」她心虛地回答。
他臉露失望的神情,不明白老牧羊人為什麼不肯留下來。
「也許叔叔習慣了自由」她對他說,用謊言來掩飾自已的罪行。她多麼恨她自己。
「但他年紀這麼大了,眼睛又不好」他擔心,覺得自己沒有好好報答老人。
「叔叔要我跟你說,不用擔心他。他不會問,有一隻懂事的小鳥陪他」她乾澀的嘴唇些微震顫,想到八隻蹄子的羊和巫師一起躺在地裡。
燕孤行笑了,臉露人世的天真,說:「那隻小鳥只會占卜。」
「他永遠不會了解那個黑暗的世界,他也不會嚮往」她心裡想。
他握著她那雙冰冷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你以後要多吃點東西,知道嗎」
「我沒有什麼東西喜歡吃」她孩子氣地說。
「那麼,你吃我吧」他笑著,把她一隻手放在他胸膛上。
「你可以吃我的心,飲我的血」他開玩笑說。
她眼裡盈滿淚水,說:「那會很痛。」
「我不怕」他帶著令人動心的微笑說。
她伏在他胸膛上綴泣。
「我不會飲你的血。」她對他說。
他不會知道,那是一個多麼痛苦的盟誓。他們將不能一同跨越時間的浩海。寧願失去,也不願傷害愛人,暗夜的漫長孤獨將有幸福的記憶相隨。她心中的情焰燒得更旺,使得身體發燙。
「你暖好多了」他懷抱著她,以為是自己的體溫溫暖了愛人。
一朵朵深紅色的情焰在他背後翻飛。他抱著她在覆雪的地板上盤旋起舞。
遠山的教堂敲響了黎明的第二下鐘聲,屋子裡的一雙戀人卻以為愛情是天堂般的救贖。
白色的雪融了,融成了早春的新綠。他們的舞一直跳下去,彷彿從遠古跳到永遠。夏天來的時候,山上的櫻桃園結滿累累的果實,顏色腥紅如血,她是不敢吃的。
14
燕孤行和藍月兒那場舞,一直跳到河堤上楓葉紅遍的那天,纏綿的舞步在他們心中的天堂開出了燦爛的花朵,他們腳下的泥土卻荒瘠了。一切都有兩面:正義與邪惡,光明與黑暗,世俗與幽冥。一旦失去了平衡,地獄也開出了血紅的花,抵住天上的星辰。樂城變了,氤氳迷濛的空氣帶著腐壞的氣息。
貝貝那本「酒後真言簿」記錄的故事比以往更荒謬,人們不再認識自己,只能在荒涼的內心澆上遺忘的烈酒。
一天夜裡,但夢三對著芳心橋上那幢鸚鵡綠煙囪的紅房子,用力彈奏七絃琴,一根絃線在音樂飛昇的顛峰猝然斷裂。
就在琴絃斷裂的那天,「吾愛歌軍官」官邸裡那群最會唱歌的鳥兒飛走了,再沒有回來,遺忘了主人曾用珍珠和花蜜寵幸它們。
楓葉街的妓院裡,嫖客和妓女玩著吸血鬼的遊戲:嫖客扮成吸血小丑,追逐著脫光衣服嬉笑尖叫的妓女。
「天國近了!」老修士在教堂的聖壇上喊道。
主街上一家酒鋪為了宣傳,舉辦一場「喝櫻桃酒大賽」。這場比賽像熱鬧的嘉年華會,人們從四方八面來參加競賽。參賽者頸上掛了個圍涎,要以最短的時間喝掉面前三斤櫻桃酒。妙妮、妙葉和船上的小鼓手成功進入決賽。
「加油啊!」歌女、舞娘和樂師們在臺下為他們喝彩。
鐘聲一響,二十個參賽者舉起酒桶拼命喝酒,鮮紅如血的櫻桃酒從他們嘴角不斷流出來,把他們的牙齒和頸上的圍涎都染成了紅色。
妙妮喝得太急,喝到一半,肚子鼓脹,倒在臺上呻吟,他們連忙把她抬回天鵝船。
「我一生只愛過一個人,他死了。我恨獅子廣她握著妙葉的手,醉醺醺地說,以為自已會死。
連續打嗝十七天之後,妙妮奇蹟般地活了下來。直到很久之後,牙齒依然是紅色的,好像喝過血。
城裡的女人都湧去葛奴奴的「紅流蘇」買毋忘我項圈,用來拴住她們的丈夫和情人,免得他們在嘉年華會上走失,或是悄悄跑到楓葉街去跟妓女玩吸血鬼遊戲。葛奴奴賣出了許多項圈,紅色面紗下帶著詭異複雜的神情。
「喝櫻桃酒大賽」決賽的那天,一個風情萬種的女人用毋忘我項圈把她唇紅齒白的情人牽到楓林裡。兩個人相對挑逗一笑,猝然之間,兩個肉體同時迸裂,兩個黑影從裡面爬出來,其中一個仍然戴著毋忘我項圈。原來他們是惡靈,扮成人的模樣,但一點都不像活生生的人,好似蠟像。
一陣怪風捲起,一個巨大的黑影從一棵楓樹的根節裡掙扎出來。另一個黑影從楓葉之間蹦出來,另外幾個黑影從地底緩緩鑽出地面。這些聚集在楓林裡的黑影,一時膨脹,一時縮小,一時像狼,一時像鳥,一時唱歌,一時跳舞,七嘴八舌地討論櫻桃園那場決戰。
「女王勝了!」戴著毋忘我項圈的惡靈說。
「巫師將惡靈一分為二」狼形惡靈說,仍然帶著怒氣。
「但是,女王殺死了巫師廣一個像鳥的惡靈拍著翅膀說。
「女王果然是神王的女兒」一個人形惡靈鼓掌說。
「女王復興了吸血鬼王朝!」一個像馬的惡靈用後腳跟站起,嘶喊著說。
櫻桃樹下的屍骨在顫抖,楓林裡的惡靈歡呼。歌廳每晚座無虛席,藍月兒唱的是遺忘的歌,人們有太多事情想要遺忘。大媽媽賺進了數不完的鈔票,帶著光暈的眼睛卻不快樂,彷彿也聞到了腐壞的氣息。一個靜靜的夜晚,她穿著紫色薄紗裙子,離開艙房,來到甲板上,合上眼睛緩緩長吸一口氣,翻身跳進河裡,河水泛起圓形漣漪,一片皺褶,她潛到百米深的河床裡游泳。她迴轉身子,帶著微笑,在那兒唱著歌。猝然之間,她看到柳色青青的幽靈朝她游過來,彷彿是聽到她的歌聲。他穿著青色的衣裳,一張臉在水中有點朦朧。
「莓莓。」他喚她,聲音在河底迴盪。
「青青,我們又見面了」她說話的時候,嘴裡吐出長長的一串泡沫,眼睛周圍閃著光亮。
「岸上的氣息讓人很難受,不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她在水裡漂浮著,對他嘆口氣說,「要是很久以前,我會知道問題發生在哪裡,可惜,我而今只是個人類」
柳色青青深深地朝她看,臉上並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
「你早已經知道?」她嘴裡吐出些許泡沫。
他朝她點頭微笑。
「我還以為能騙到你」她笑了。天地之間,柳色青青也許是認識她最深的人。
「那疊遺稿……」他緩緩說o「哦,我有很多地方看不明白要問你」她嘴裡吐著泡沫說。
「遺稿上有一個藥方……」他嘴裡吐著翻飛的泡沫說。
「藥方」她雙手將飄起的頭髮往後撥,詫異地問他。
「萬一有什麼事情發生,那個藥方可以保護你」他嘴裡吐出一串泡沫,懸浮在她面前。
「在哪一頁?」她問。
他不能說。他好想游過去擁抱她,但他是個幽靈,無法像生前那樣跟人擁抱。
「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在我身上?青青,你想說什麼」她翻了一下身子,想游到他面前,卻好像有東西阻隔他們。
他無法對她說出來。他不是吸血鬼的對手,幽靈的死亡比活人的死亡更可怕,但他會不惜一切守護他的愛人。
15
嘉年華會的那天,藍月兒在芳心橋上的房子裡,靜靜地陪著燕孤行做八音盒。
他在做一個羊兒拿著一支木槳划船的八音盒,八隻蹄子的羊變成了水手,裡面放的卻是遺忘的歌。
她哺哺地哼著歌,藍蝴蝶輕快地拍著翅膀,在房間裡飛繞,偶爾遺忘了節拍。
燕孤行終於完成了那個羊兒水手八音盤。他放下工具,在八音盒上面綁上一條藍絲帶,然後將一把金色的小剪刀交到藍月兒手裡。
藍月兒拿著小剪刀,手按在胸口,深呼吸一下,剪斷八音盒上的絲帶。
「第一千個」燕孤行宣佈,臉露喜悅的神情,看著藍月兒。
「等你完成第兩千個八音盒,我們又可以再剪綵」她望著他說,滿懷著愛與希望。
愛情也許只是很小的一番滋味,卻讓人變得飢渴,想要更多,想更完美,永不履足,永遠想追求下去。他們忘了外面腐壞的世界,獨享受著他們紅塵中的愛情,也在愛情的紅塵中翻滾。
16
東方之陲,夏日清晰半亮的長天之中,一排白色飛鳥橫空翱翔,朝開闊山坡頂上的綠樹林飛去,追逐著拂曉風中的世外之音。
那兒仁立著一個男子,身穿樸素白色斗篷,斗篷帽兜垂肩,身材頎長,神情挺拔剛毅,臉龐如大理石般光滑無瑕,深黑的眼眸晶亮沉靜,有一股非屬塵世的氣質。他把一支木笛舉到口邊,木笛末端附著光亮,他飛舞手指,吹出一首樂曲,帶著青山流水的壯闊,雲淡風清的瀟灑,也帶著千古江山的浩氣。樹梢俯首傾聽,他腳下的花兒紛紛綻放,一群白色小鳥或懸蕩在他頭頂,或在他身邊飛翔起舞,發出讚歎的呢哺。
須臾,日出光照,西方飛來一隻大鳥,翅膀捕捉了尚未漫淹天際的陽光,當空鼓翼,金光閃閃。他抬頭一看,將橫笛舉離口邊,欣喜愉悅地高喊:「阿芙蘿!」
他看到大鳥的時候,沉靜的臉上流露幾分稚氣。
大鳥在空中鼓翅咻咻,體形比老鷹大一點,它頭、胸、背上披著有如豔陽的紅色羽毛,翅膀五彩繽紛,腳是紫色的,眼睛水藍。它是一隻鳳凰「雲遨天!」鳳凰呼喊他的名字,聲音低靜。
鳳凰說話,實屬罕見,在精靈世界中卻如星辰雨露般自然。但它說的是「精靈語」,雲遨天剛剛是用「精靈語」叫喚它的名字的。
鳳凰的年歲從它們的眼睛可以看出來,初生鳳凰的眼睛是淡藍色的,帶一點綠,年紀愈大,顏色愈深,千歲鳳凰的眼睛深藍,像暮色,依此推斷,阿芙蘿約有三百歲,在鳳凰之中算是年少,眼神天真。但是,原本在林中諦聽樂曲的白色小鳥依然畏懼它,紛紛縮起翅膀降落地上。
阿芙蘿是雲邀天師傅「獵戶」的信使,見阿笑蘿如見師傅,因此,雲邀天筆直站著,神情恭敬。
阿芙蘿飛懸半空,對雲邀天說:「阿術,多奎,雲邀天」
在「精靈語」中是「雲邀天聽命於此」的意思。
「雲邀天,多奎,阿依安」雲邀天回答說,在「精靈語」中是「雲邀天謹遵師命」的意思。
「世道不靖,邪惡力量日益張狂,汝即往北方樂城」阿芙蘿說道。
「汝此行……」阿芙蘿天真的眼眸裡竟帶著些許神傷,接著仍以優美低語說,「汝此行,將遭遇愛與死亡」
雲邀天眨眨眼睛,雖有不解,不敢追問。
阿芙蘿停語,一團金色輕煙從它口中逸出,在它和雲邀天之間宛如絲帶飛揚,是精靈的祝福。
「阿芙蘿,謝謝你」雲邀天微笑響應。
阿芙蘿並未久留,迴轉身子,直飛西方,在長空中留下一道金光。地上小鳥紛紛飛到雲邀天頭頂瞻仰那道金光。
雲邀天再次將木笛舉到口邊,手指在音孔上飛舞,吹出召喚的歌。
一匹真馬從清空中冒出,懸停在雲邀天面前。它全身白毛,鬃毛與尾巴精緻如絲光般,四條腿是金色的,宛如穿上金色長襪,英姿勃勃,眼睛是曉白色的,神情高雅聰明,有一雙失而機敏的小耳朵。
雲邀天翻身上馬,輕撫白馬鬃毛,低頭喚它名字「駿風」。馬兒輕嘶回答,眼睛像會說話,但真馬不像鳳凰能說「精靈語」,只能與主人心意相通。
雲邀天朝林中飛鳥揮手告別,握著韁繩,對馬兒說:「駿風,我們出發了。」
駿風噴氣,踏步,蹄聲在空中迴盪如歌。
精靈以天賦各司其職,雲邀天自小跟隨師傅獵戶,這一族的精靈專職捕獵吸血鬼,平衡天地正氣。
雲邀天自十五歲起,遵從師命,雲遊天下,匡扶正氣,五年未返故鄉。他跨坐駿風背上,馬兒肩上有一金色烙印,狀若蓮花,並非蓮花,而是永香花,是雲邀天故鄉的花,見花如見故鄉。
他來自花開魔幻地。
(第一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