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撐著油布傘,從大雨中慢步走來,最前面的一個人,白布襪,黑布鞋,力力正正的一張臉,竟是在狀元樓上,和曹寒王同桌的那老實少年。
鐵中奇為什不來?他為什要來?
看見了這年輕人,紅旗鏢局旗下的鏢師和趙子手竟全都穹身行禮,每個人的神色都很恭謹,每個人都對他十分尊敬。
每個人都在恭恭敬敬的招呼他:"總鏢頭。"
難道紅旗鏢局,竟換了這看來有點笨笨的老實人!
紅旗鏢局上下兩千多人,其中多的是昔日也曾縱橫江湖的好手,也曾有過響噹噹的名聲,就憑這樣一個老老實實的年輕人,怎能服得住那些鏢悍不馴的江湖好漢。
這當然有理。
鏢旗被毀,鏢師受辱,就算張寶這樣的老江湖,遇上這種都難免驚惶失措。
可是這少年居然還能從從容容的慢步而來,一張方方正正的臉上,居然連一點驚惶憤怒的神色都沒有,這種喜怒不形於色的修養和鋇定,本不是一個二十左右的年輕人所能做到的。
大雨如注,泥水滿街。
這少年慢慢的走過來,一隻白底黑布鞋上,居然只有鞋尖沾了點泥水,若沒有絕頂高明的輕功,深不可測的城府,怎能做得到。
謝曉峰的心瀋了下去。他已發現皂少年可能比鐵中奇難對付,要解決這件事很不容易。
這少年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他明知鏢旗被毀,明知折旗的人就在跟前,竟好像完全不知道,完全看不見,手撐著油布傘慢慢的走過來,只淡淡的問道:"今天護旗的鏢師是那一位。"張寶立刻越眾而出,躬身道:"是我。"
這少年道:"你今年已有多大年紀!"
張寶道:"我是屬牛的,今年整整五十。"
這少年道:"你在鏢局中已做了多少年!"
張寶道:"自從老鏢頭創立這鏢局時,我就己在了。"這少年道:"那已有二十六年。"
張寶道:"是,是二十六年。"
這少年嘆了口氣,道:"先父脾氣剛烈,你能跟他二十六年,也算很不容易。"張寶垂下頭,臉上露出悲傷之色,久久說不出話來。
聽到這裡,小弟也已聽出他們說的那位老鏢師,無疑就是創立紅旗鏢局的:"鐵騎快劍"鐵中奇,這少年稱他為:"先父",當然就是他的兒子。
父死子繼,所以這少年年紀雖輕,就已接掌了紅旗鏢局,鐵老鏢頭的餘威仍在,大家也不能對他不服。奇怪的是,此時此刻,他們怎會忽然敘起家常來,對鏢旗被毀、鏢師受辱的事,反而一字不提。
謝曉峰卻已聽出這少年問的這幾句家常話裡,實在別有深意。
張寶的悲傷,看來並不是為了追悼鐵老鏢頭的恩愛,而是在為自己的失職悔恨愧疚。
這少年嘆息著,忽又問道:"你是不是在三十九歲那年娶親的。"張寶道:"是。"
一這少年道:"聽說你的妻子溫柔賢慧,還會燒一手好菜。"張寶道:"幾樣普通家常菜,她倒還能燒得可口。"一這少年道:"她為你生了幾個孩子!"
張寶道:"三個孩子,兩男一女。"
一這少年道:"有這樣一位賢妻頁母管教,你的孩子日後想必都會安守本份的。"張寶道:"但願如此。"
一這少年道:"先父去世時,家母總覺得身邊缺少一個得力的人陪伴,你若不反對,不妨叫你的妻子到內宅去陪伴她老人家。"張寶忽然跪下去,:"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對這少年的安排彷佛感激已極。
一這少年也不攔阻,等他磕完了頭,才問道:"你還有什心事!"張寶道:"沒有了。"
這少年看著他,又嘆了口氣,揮手道:"你去吧。"張寶道:"是。"
一這個字說出口,忽然有一片血沫飛濺而出,張寶的人已倒下,手裡的一柄劍,已割斷了他自己的咽喉。
小弟的手足冰冷。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這少年為什要問張寶那些家常話。
紅旗鏢局的紀律之嚴,天下皆知,張寶護旗失職,本當嚴懲。
可是這少年輕描淡寫幾句話,就能要一個已在鏢局中辛苦了二十末年的老人立刻橫劍自刎,而且還心甘情願,滿懷感激。
這少年心計之深瀋,手段之高明,作風之冷酷,實在令人難以想像。
地上的鮮血,轉眼間就已被大雨衝淨,鏢師臉上那種畏懼之色,卻是無論多大的雨都衝不掉的。對他們這位年輕的總鏢頭,每個人心裡都顯然畏懼已極。
這少年臉上居然還是全無表情,又淡淡的說道:"胡鏢頭在那裡?"他身後一個人始終低垂著頭,用油布傘擋住撿,聽見了這句話,立刻跪下來,五體投地,伏在血水中,道:"胡非。"一這少年也不回頭看他一眼,又問道:"你在鏢局已怍了多久!"胡非道:"還不到十年。"
這少年道:"你的月俸是多少兩銀子。"
胡非道:"按規矩應該是二十四兩,承蒙總鏢頭恩賞,每個月又加了六兩。"這少年道:"你身上穿的這套衣服加上腰帶靴帽,一共值多少。"胡非道:"十十二兩。"
這少年道:"你在西城後面那棟宅子,每個月要多少開銷!"胡非的臉已扭曲,雨水和冷汗同時滾落,連聲音都已嘶啞。
一這少年道:"我知道你是個很講究飲食的,連家裡用的廚子,都是無價從狀元樓搶去的,一個月沒有二、三十兩銀子,只怕很難過得去。"胡非道:"那那是別人拿出來的,我連一兩都不必負擔。"這少年笑了笑,道:"看來你的本事倒不小,居然能讓人每個月拿幾百兩銀子出來,讓你享受,只不過"他的笑容慚漸消失:"江湖中的朋友們,又怎會知道你有這大的本事,看見紅旗鏢局裡的一個鏢師,就有這大的排場,心裡一定會奇怪,紅旗鏢局為什如此闊氣,是不是在暗中與綠林豪傑們有些勾結,賺了些不明不白的銀子。"胡非已聽得全身發抖,以頭頓地,道:"以後絕不會再有這種事了。"一這少年道:"為什?是不是因為替你出錢的那個人,已給別人奪走!"胡非滿面流血,既不敢承認,又不敢否認,這少年道:"有人替你出錢,讓你享受,本是件好事,鏢局也管不了你,可是你居然眼睜睜的看著你的人被奪走,連仇都不敢報,那豈非長了他人的威風,滅了我們鏢局的志氣。"胡非眼睛亮了,立刻大聲道:"那小子也就是毀了我們鏢旗的人。"這少年道:"那你為什還不過去殺了他!"
胡非道:"是。"
他早就想出這口氣了,現在有總鏢頭替他撐腰,他還怕什,反手撥出了腰刀,身子躍起。
忽然間,劍光一閃,一柄劍斜斜刺來,好像並不太快。可是等到他閃避時,這柄劍已從他左脅刺入,咽喉穿出,鮮血飛濺,化作了滿天血雨。
他甚至沒看見這一劍是誰刺出來的。
可是別人都看見了。胡非的人剛躍起,這少年忽然反手抽出了身後一個人的佩劍,隨隨便便一劍刺出,連頭都沒有回過去看一眼。
這一劍時間算得分毫不差,出手的部位更是巧妙絕倫。但是真正可怕的,並不是這一劍,而是他出手的冷酷無情。
小弟忽又笑了,大笑道:"你殺你自己屬下的人,難道還能教我害怕不成,就算你將紅旗鏢局上上下下兩千多人全都殺得乾乾淨淨,也跟我沒有半點關係。"這少年根本不理他,直到現在都沒有看過他一限,就好像根本不知道鏢旗是被他折段的,又問道:"謝曉峰謝大俠是不是也來了!"一直站在他身後,為他撐著油布傘的鏢師立刻回答:"是。"這少年道:"那一位是謝大俠!"
鏢師道:"就是站在車頂上的那一位。"
一這少年道:"不對。"鏢師道:"不對!"
一這少年道:"以謝大俠杓身分地位,若是到了這裡,遇見了這種事,早該仗義執言,評定是非,怎一直不聲不響的站在那裡?謝大俠又豈是這種幸災樂禍,隔岸觀火的人!"謝曉峰忽然笑了笑,道:"罵得好。"
鏢車遠在四丈外,中間還隔著十七、八個人,可是等他說完了這三個字,他的人忽然就已到了這少年跟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拍上他的肩。
一這少年臉色雖然變了變,但立刻就恢復鎮定,腳下居然沒有後退半步。
謝曉峰道:"總鏢頭也姓鐵!"
這少年道:"在下鐵開誠。"
謝曉峰道:"我就是謝曉峰。"
鏢師們雖然明知這個人武功深不可測,雖然明知謝曉峰也到了這裡,可是聽他親口說出這三個字來,還是不禁聳然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