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帶著疑問跑上了三樓。
三樓是一個大教室,春雨悄悄推開門進去,才發現裡面坐滿了學生,這讓她顯得特別尷尬。幾十雙陌生的目光轉向了她,不知道她是從哪裡來的。高玄正站在講臺上,他也看到了春雨,立刻向她微微笑了一下。春雨趕緊挑了最後一排的位子坐下,周圍全是以崇拜的目光盯著高玄的女生們,她只能也裝模作樣地聽起了課。高玄穿著一件黑色風衣,站在講臺上的樣子確實玉樹臨風。這時教室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後面放出了一張巨大的幻燈片。高玄退到旁邊,對著幻燈片上的畫面說:「這就是蒙克的《吶喊》。」
在陰暗寬敞的大教室內,所有學生都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看著幻燈片上的那幅油畫———畫面前端有個人站在橋頭,看上去瘦骨嶙峋的,那形象簡直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兩隻手抱著腦袋,張大了驚恐的雙眼,嘴巴張開到誇張的程度,似乎在發出某種絕望的嘶喊。在畫面背景的湖面上有兩隻小船,還有兩個鬼魅般長長的人影,從橋的另一端向他走來。這幅畫給人以強烈的淒涼與恐怖感,河流與天空都用奇怪的線條勾畫著,不知是人間還是地獄。春雨呆呆地看著畫裡那個痛苦尖叫的「人」,似乎耳邊真的聽到了某聲吶喊。
高玄說話了:「同學們,蒙克生於1863年的挪威奧斯陸,曾在法國學習繪畫,從這幅畫就可以看出,他的風格深受梵高和高更的影響。他擅長運用激烈的色彩和扭曲的線條,以愛情和死亡作為主題,表達人類焦慮、恐懼以及對生活的絕望。這幅《吶喊》創作於1895年,是世界公認的表現主義藝術精品。同學們,現在請不要考慮技巧的問題,用你們自己的心靈去體會這幅畫,你不覺得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被震動了嗎?至少我早就被它震動了,我認為這幅畫來自蒙克自己心靈的地獄,表達了人類心靈深處無可救贖的絕望與不安。但最讓我感到了不起的是,這幅畫準確地預言了一百多年以後———也就是當今社會的人類精神狀況。所以我一直都在說,凡是偉大的藝術家,同時也是個偉大的預言家。」他的講課非常投入,似乎整個精神都沉浸在這幅畫裡了。尤其是說最後幾句話的時候,那雙眼神深沉地望著前方,正好是春雨坐的最後一排。大教室裡的燈又亮了起來,高玄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結束了這堂精彩的課。無論男女同學都給了他很長時間的掌聲。雖然已經下課了,但高玄還是走不掉,好幾個女生圍著他說話,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突出重圍來。春雨在教室外邊等著他,高玄好不容易才跑出來,立刻帶著她跑到了二樓的畫室。關上畫室的門以後,春雨立刻說出了心中的疑問:「今天是星期六啊,你怎麼還在上課?」
高玄擦了擦額頭的汗珠說:「本來是昨天的課,但我有些事情不能來,所以只能拖到今天了。不過學生們都很喜歡聽我的課,即便是星期六也不會受影響。」「我能看得出來,他們似乎很崇拜你。你每次講課都這麼投入嗎?」「當然。」高玄又開啟窗戶透了透氣,「其實,我不是正式的大學老師。半年前我從歐洲回國以後,學校聘請我每週來講三次課,主要是古典油畫和歐洲藝術史,此外還給了我這間工作室。」
原來他是學校外聘的老師啊?不過春雨倒是一直覺得,外聘的老師要比本校教授講課還要好。她點了點頭問:「那你的正式身份是什麼?」「我沒什麼正式身份,在蘇州河邊開了幾家畫廊,可以算是個自由的畫家吧。不過,既然這裡有我的工作室,而且還要在這裡上課,通常白天我都會呆在學校裡。可能還是懷念過去在這裡讀書的日子吧。」
高玄的話讓春雨鬆了一口氣,至少她不再像與老師說話那樣緊張了。她放鬆了一下說:「今天我來找你,是想問你一件事情。」
然後她從包裡取出紙筆,在紙上寫下了一行英文字母:「—」。高玄立刻就認出來了:「這不是畫家馬佐里尼名字的義大利文拼寫嗎?」「這就是馬佐里尼的名字是嗎?」「不可能記錯的,幾乎所有歐洲畫家的英文名我都能背得出來。」
他如此肯定的回答,也確定了春雨的設想。然後,她把上午去醫院看許文雅,並發現牆上許多「」名字的事,全部都告訴了高玄。高玄的表情也凝重了起來,沉思了片刻後問:「你認為馬佐里尼真的和地獄遊戲有關?」「至少與許文雅的發瘋有關。」「可馬佐里尼早就死了一百年了。」「在地獄聊天室裡,不也有個暱稱叫‘馬佐里尼’的嗎?你說那個馬佐里尼非常危險,讓我千萬不要和對方說話。」「是的———」高玄說不出話來了,他在狹窄的畫室裡踱了幾步說,「你現在準備怎麼做?」「能不能查到馬佐里尼的資料?我想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高玄點了點頭,他關掉了那扇小窗,然後開啟一臺筆記型電腦,再插上電話線上網。他很快就上了一個國外的英文網站,首頁有許多油畫的圖片,看來應該是與美術有關的網站。高玄一邊點著滑鼠一邊說:「這個網站是與大英圖書館聯網的,我在國外的時候,經常上這個網站,能查到許多藝術史的資料。」
很快就進入了馬佐里尼的頁面,網頁上出現了他的黑白照片———那是個非常漂亮的歐洲人,嘴巴上留著兩撮小鬍子,目光深邃地盯著遠方。春雨下意識地看了看高玄,忽然覺得他的眼睛跟馬佐里尼的很像。
高玄看著底下一大段英文,在心裡翻成中文後唸了出來:「馬佐里尼,生於1870年,死於1905年,義大利佛羅倫薩人,二十歲起客居法國巴黎,後又移居英國倫敦。他堅持傳統的古典主義油畫路線,但作品大多以罪惡與死亡為題材,風格詭異,色調陰暗。1898年6月,馬佐里尼第一次在倫敦舉辦個人畫展,畫展的名稱是‘地獄’。」「地獄?就是上次我看到的那幅畫?」「也算是吧,事實上他總共在歐洲畫過十八幅那樣的畫,分別命名為《地獄的第1層》、《地獄的第2層》等,依此類推一直到《地獄的第18層》。上次你看到的那幅畫,是《地獄的第3層》。」
春雨又想了起來:「你說是在歐洲一家美術館裡臨摹的?」「對,我臨摹的那幅就是馬佐里尼的原作。當時那幅畫給了我很大的視覺衝擊。」「那你還臨摹過他的其他畫嗎?」「在資料裡還看到過幾幅,但真正臨摹的只有那一幅。」高玄輕輕地嘆了一聲,「馬佐里尼那十八幅關於地獄的畫,當時一度震動歐洲畫壇,引起了一股迴歸古典主義風格的浪潮。可惜他的大部分畫都被人高價收購了,到今天很少有流傳下來的。好像在美術館裡儲存的,只有我在歐洲臨摹那一幅。」「那為什麼會這樣少呢?」
高玄又點選了一下電腦,很快出現了一個新的網頁,他看了看說:「傳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納粹首腦之一的戈林,曾大肆掠奪歐洲的藝術品據為己有,其中就有很多馬佐里尼的作品。戈林把這部分畫藏在德國一個古城堡裡,正好這個城堡周圍駐紮著大量的黨衛隊,1945年1月遭到了盟軍的猛烈轟炸,結果整座古堡都化為廢墟,被戈林藏在其中的名畫也都變成了灰燼。」「這真是上天註定啊,十八幅關於地獄的油畫,最終在烈火中回到了地獄。」
高玄繼續看那個網頁,輕聲地念了出來:「雖然馬佐里尼在歐洲已有成就,但批評界對於他的畫頗有微詞。據說曾有人購買了他的畫後不久,便突然神秘地自殺身亡。更有人在參觀完他的畫展後,就直接跳入了倫敦泰晤士河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