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個男人卻沒有回頭,依然在向前面擠去,春雨著急地都快哭了出來,可她前面站著兩個幾百斤重的大胖子,她無論如何都擠不動了。
這時列車正好到站了,而春雨則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許多人都湧了出來,無論她怎樣拉住欄杆,還是被擠出了車門。當她想要再回去的時候,身上再也沒有力氣了。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列車開走,只留下鐵軌對面的廣告燈箱片看著她。她這才意識到臉上已佈滿了淚水,她看著前方深深的隧道,任憑淚珠緩緩地滴到地上。
雖然站臺上還有許多人,但她真想大聲地哭出來,讓全世界都聽到她的痛苦。她在原地呆站了好幾分鐘,依然想著剛才見到的爸爸的臉,她確信自己絕對沒有認錯,也許是車廂里人太多了,爸爸沒有聽到她的呼喚。然而,現在春雨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問題———爸爸早就死了。
春雨的父親在十年前就死了。
那麼剛才確認為父親的那個男人,究竟是不是「人」呢?
儘管嘴唇依然在顫抖,雙腳卻緩緩移動著離開了這裡。
她還是準時地抵達了公司。在電梯裡重新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看起來比剛才好了許多。
似乎沒有看出她的異常,她們便各自開始了工作。春雨藏在電腦顯示器的後面,雖然已經開啟了公司的伺服器,但她的手始終都沒有放到滑鼠上。
春雨低著頭,還在想著剛才地鐵裡發生的那一幕———死去多年的父親居然又重新出現,就在離她只有幾米遠的地方。而當她去尋找父親的時候,他卻匆匆地擠到人群中消失了。
這是不是有些不可思議?可這些天來,她已經經歷過太多不可思議的事了。可是,她不相信自己見到的是父親的幽靈。
但父親不可能還活著的,因為她是親眼看著父親死去的。
那是春雨十一歲那年的冬天,她們一家三口住在一間不大的房子裡。父親是個普普通通的男人,母親是個柔弱的女子,他們都是非常平凡的人,過著平凡而正常的生活。
然而,就在那個異常寒冷的冬天,十一歲的春雨看到窗外飄起了雪花,這小女孩立刻興奮地跑出了家門。她梳著兩條羊角辮子,踮起腳仰望漫天的雪粒,冰涼的雪溶化在了臉上,她就像童話裡的灰姑娘見到王子那樣跳起了舞。
許多孩子都在雪中歡騰,春雨也加入了這場狂歡。她漸漸忘記了馬路與人行道的界限,走到了風馳電掣的快車道上。
就在這時,一輛卡車呼嘯著開了過來,大膽的司機剛喝過幾杯酒,再加上眼前飄舞的雪花,根本就沒注意到馬路上小女孩的存在。
春雨已經被嚇呆了,她怔怔地看著卡車向她開來———如果當時父親沒有正好路過的話,春雨的生命也將會在十一歲終止。然而,就在春雨即將被卡車撞上的時候,父親發瘋似地衝到了馬路上,他重重地將春雨推到了前面去,而自己卻被卡車撞上了。
父親瞬間就飛了起來,在飛雪的空中轉了一百八十度之後,他摔在了春雨面前的地上。
瘋狂的卡車終於停了下來,春雨目瞪口呆地跪在雪地裡,看著父親的臉龐漸漸發紫,鮮血從他身上流淌了出來,慢慢變成一條鮮豔的小溪。在生命中最後的時刻,父親依然看著春雨,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里卻說不出話來。當靈魂最後一次徘徊在肉體上時,他見到的圖景只剩下美麗無比的雪花,還有雪中最美最美的公主———他的女兒。
春雨就這樣看著父親斷了氣。
當時她被嚇壞了,居然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後來當看見媽媽哭得像個淚人似的,她才跟著一起流淚了。她知道父親是為了救她而死的,如果她沒有忘乎所以地跑到馬路中央,父親也不可能奮不顧身地為救女而死。很多年以後,她覺得自己欠父親一條命,而那條命永遠都補償不回來了。為此她常常在黑夜裡流淚,她奢望著奇蹟能夠出現,父親可以回到自己身邊。如果天堂真的存在,她想自己一定會在天堂裡與父親相聚。但現在恐怕要在地獄中相逢了吧?
春雨這才發現淚水又流了下來,她急忙用手帕擦拭著眼淚。回頭看著落地窗外的城市,在這茫茫的人海中,難道真的與奇蹟擦肩而過了嗎?突然,身後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你哭了?」
她嚇得幾乎跳了起來,才發現是老闆嚴明亮站在身後。春雨趕忙低下頭說:「剛才眼睛裡進了沙子。」「辦公室裡會有沙子嗎?」嚴明亮靠近了她,睜著一雙細細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的心看穿似的。「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讓你如此傷心?」「嚴經理,我———」
春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無法解釋這件事情,如果說出來別人或許會把她當成精神病。「你一定有什麼難言之隱,不方便說出來,就像我過去讀書時一樣。」嚴明亮難得地露出了笑容,哪怕只是安慰性的。「沒關係,你會漸漸好起來的。」「對不起,我馬上就開始工作。」「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工作,是最容易出差錯的,你還是先休息一下吧。到了下午就早點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