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鴇聽得有人進門,轉身看時,見林沖帶著一個光頭和尚過來,好生詫異,卻不表露出來,帶著七分假三分真的笑容迎上,「軍爺來了,且稍等片刻,我這就叫我那閨女出來。」左右小廝丫鬟有機靈的送上茶點,一個年紀和那小丫鬟差不多的俊俏小廝招呼好林沖,上前擼起那個哭著的丫鬟的衣袖,看著手臂上的傷口:「這老媽子又打疼你了吧,別理她,來,我且與你上那邊廂房,給你揉揉。」
林沖與魯達見了相視而笑,魯達扔進嘴裡一顆剝好的花生,邊嚼邊說:「這小廝人品不錯,很合灑家的胃口。」
林沖愕然:「哥哥難道不知這小廝和那丫鬟作甚去了?」
魯達莫名奇妙:「灑家自然知道,這小廝給那細皮嫩肉的丫鬟看傷去了。」
林沖呵呵一笑:「哥哥生性率直,倒是被那丫鬟小廝騙了。看那丫鬟在老鴇面前低眉順眼,臉都不敢抬,好似雛雞一般,等老鴇走了,卻又換上一幅面容,肆無忌憚,年紀雖小,掩飾功夫卻極好。」
「再看走路時的姿勢,兩腿時而緊繃,時而敞開,一望可知必生就一副名器,雙臂白嫩隱見血色,雙目含春嬌豔欲滴,此種女子最適合青樓賣春,卻不適宜娶回家中,誰娶了她,必然兄弟成仇,妯娌反目,幸得那王員外沒納為妾,否則禍起蕭牆不遠矣。」
魯達聽了瞪大雙目:「原來兄弟還有這般本事,卻是哥哥所不及的。灑家雖貪花好色,卻也只是內裡需要,往往晚間揣些錢財,隨便找上一家窯子,胡亂找個順眼的婊子,完事便抬腳走人,哪有這等閒暇功夫揣摩人心。那本歡喜秘本,灑家全沒看過,奶奶的,哪個女人敢在灑家面前搬弄是非,一拳打死省事。」
林沖苦笑:「哥哥性情耿直,卻是林沖小家子氣了。」
魯達搖頭:「兄弟這話不對,灑家還在老種經略相公那裡當差之時,老種經略相公教誨魯達,要魯達多讀書,讀兵書,只是魯達生性懶惰,為人魯鈍,時常被老種經略相公罵做沒出息,兄弟風采人品都是一流,且不要妄自菲薄。」
林沖聽了差點笑出來,什麼根什麼啊,自己文章一塌糊塗,估摸著這老哥把比自己水平略高的人都當成文采一流的雅士了。
過不多時,那唱小曲兒的小女子同老鴇一起出來,老鴇邀功賣好:「軍爺大喜,我這閨女起始聽說有人要納她為妾,竟然不從,以死相協。等到明白主子是軍爺,卻又急不可待,昨夜未睡,竟然時時盼著軍爺前來。」
那小女子臉皮薄,見得林沖,只是低了頭,微微一個萬福,「賤妾李師師見過官人。」
李師師,毫州人氏,自小無依無靠,受盡苦難,好容易流落到京城,在留香院裡找個只唱小曲的行當,每日里辛苦度日,被那些個潑皮無賴粗漢奚落調戲,頗不容易。
林沖氣度不凡,一表人才,這些日里只是聽曲欣賞,卻不曾在言語上有絲毫輕薄,每日里,林沖除了給自己的那個小花藍裡丟上幾個銅錢,就是會在來的時候和走的時候對自己一笑。
每一回,李師師看到林沖那種乾淨,陽光,溫暖的笑容的時候,都會撥亂幾個音符,只不過林沖在樂器上的造詣的確不怎麼樣,沒聽出來而已。
一個流落街頭的賣唱小丫頭,無依無靠,又不肯賣身,她最想的是什麼?
她最想的就是想要有一個男子,為自己贖了身子,自己安安生生的相夫教子,跟著夫君過一輩子。
只要能結束這顛沛流離的生活,這個男人就算是瘸腿瞎眼也無所謂,更何況林沖這樣的,更何況,這兩天她突然發現,這個經常來給自己捧場的年輕男子,分明就是那天在岳廟五嶽樓上幫自己解圍那個。
因此李師師早就芳心暗許,只是明知道自己卑賤,配不上林沖這樣的好男人,除了夜深人靜的時候顧鏡自憐,對著皓月當空徒增感慨和相思之外,實在沒有別的奢望。
昨日里,她見林沖軍官服飾,更是知道此生沒有可能與林沖有何瓜葛了。
老鴇跟她說有一個軍爺看上她的時候,她的那顆心當時就要死了,她只想死之前,再看林沖一眼,再讓林沖對自己笑笑。
可老鴇在旁邊一個勁的說那軍爺的好處,越說,她就越難過,最後她覺得自己實在活不下去了,就對老鴇說了一句『媽媽若要再逼迫師師,師師只好一死了之』。
老鴇聽了大驚,只好不說,幸虧老鴇天生多嘴,臨走的時候咕噥了一句話,才破了這個大烏龍:「可憐那位軍爺整月來每日里來給你捧場,你就是個石頭心,也該軟了……」
李師師頓時明白老鴇口中的軍爺竟然是林沖,而且他還要娶自己,怎麼能不叫人激動!一晚上,怎麼也睡不著,只想早些見著林沖,好一輩子伺候左右。
第一卷覺悟第十三章-~撿了個寶貝~
林沖乍聽到李師師這三個字,倏的一驚,細看之下,果然容貌娟研,或許因年紀不大的緣故,臉型還未長開,但假以時日,必為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容,又回想李師師的琴聲,竟然能讓自己這個不通音律的樂盲流連忘返,激動之下茶水灑落滿地,磕磕絆絆的道:「你,你叫李……李師師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