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翻起了沙灘上的沙子,叫原本平整的沙灘上一溜兒蹄印,馬上的軍士們都默不作聲,臉上表情無喜無憂,海浪一波波的從廣袤的無邊無際的遠處推過來,瞬間又使得馬蹄印子一個都無。這隊軍士們在頭前大旗的帶領下轉了一個彎,該向西進,過了一會兒便看不到蹤影了,前方就是宋遼邊境,夕陽西下,餘暉漫灑,給前不久還是血雨腥風的地界帶來了些許靜謐和諧。
梁山大營的特殊地理環境叫這支隊伍在長途跋涉的時候暴露出不少缺點。最重要的便是中原的馬不適合長途跋涉,三千軍士一路走來,無人騷擾沒打一仗,硬生生的便損失了五十多匹,統統都是馬蹄子出毛病不能再用。好在林沖還有些錢財,就地補充之後勉強湊夠了三千之數。
此次行軍,全軍保持五日干糧的量,隨地補充,不帶任何輜重,連蹶張弩都是前日路過德州的時候從知州的庫房裡誑來的。河北東路的廂軍實在是不堪,一路上梁山大營的軍士們以聖諭驍騎營的名義過州過府,眼見著便都是一群烏合之眾,除了偶爾打架還有大宋朝漢子們的些許血性,其他的,衣甲不整軍備鬆弛,恨不得叫人下去一人抽幾個大嘴巴子教訓教訓。
一路行來,說秋毫無犯還就真的沒搔擾過百姓,甚至有時候窮苦出身的軍士們見有過不下去的農戶,還把軍糧分些給他們。當然,李彥手裡的聖旨大有作用,儘管沒說要各地州府傾囊相贈,但李彥手託聖旨撇著公鴨嗓子狐假虎威幾句,倒也能渾個肚圓。真的要做到不叫朝廷花一分錢?那是做夢。
晚上就地紮營的時候秦明進了林沖的簡易驍騎營指揮使軍帳,手裡拿著德州知州奉上的地圖,問林沖方略,林沖手指一點南起拒馬河,北至關溝的太行山餘脈,往東又移動了一寸,「明日全軍急行,自此向西直達蘇莊。」
林沖此次下山便只帶了秦明劉唐二人,因害怕後方不穩軍心渙散,其他人便以花容和公孫勝為首駐守梁山,務必保的將士們家小平安。秦明娶了花容的妹子,因宋江的原因而家破人亡的難受便從來也沒消退過,直到有一天林沖把秦明叫過來給他看了一樣東西,秦明激動萬分,對著西方大大的哭了一場,從此對林沖誓死效命。
天黑了,軍士們就地造飯,此時距離宋遼邊境便不算遠了,不過宋遼戰場多在旱路,這左近倒是還沒到遼人的勢力範圍。帳外傳來了眾軍士輕唱那濟州特有的哩曲,煞是好聽。只是曲兒還是那個曲,唱詞便被公孫勝全換了。
梁山泊地水花子涼颼颼,梁山泊地坷垃路任俺走,梁山泊地紅鯉魚精細地肉,梁山泊地大姑娘紅包頭。梁山泊地官府都走狗,梁山泊上打漁地沒活路,梁山泊地大營裡頭豹子頭,梁山泊地漢子們木有敵手……
林沖坐到大帳裡抱著透骨槍,兩隻手不停的擼著鵰翎箭的箭羽。花容曾給林沖說過,鵰翎箭可算是最常見的箭矢了,到處都有,但若要百發百中,還要時常保持箭羽的順滑和數量。數量平均的箭羽在飛行的時候極其穩定,特別是不彎折不掉毛的鵰翎箭,一箭射出去,能達到最大的殺傷力。
劉唐一嘴肥油的從外頭走進來,嘴裡大塊嚼著,手裡拎著一個肉香四溢的狍子腿,「大人,你來嚐嚐,這是俺從左近農家買來的,還多給了三錢銀子,這玩意兒現下已經不多了,兵荒馬亂的地界,能吃的便都叫人吃光了……」
林沖接過來,「兄弟們都吃了麼?」
劉唐好不容易咽完嘴裡的肉沫:「倆狍子三千弟兄,沒法分。」
林沖一把把狍子腿扔給劉唐:「剩下的全部拿去熬湯,夜間當值崗哨一人一碗不準喝酒,晚間莫要結甲。」劉唐答應一聲出去了。驍騎營軍士是帶著燒酒的,但林沖有嚴令,除了上陣前和清理傷口,一律不準路上飲酒。
林沖摸摸下巴,現下還是戰事未明啊。遼人的西路招討使耶律大石月前打敗种師道的大軍,直逼雄州,因訊息不靈,此刻雄州城是否被圍,是否被攻下都不可知。朝廷的驛站倒是不少,可為了掩人耳目避開遼人的細作,這個冒牌的驍騎營自德州起,一路沿著人煙稀少的渤海海邊挺進,如今到了邊境才改轉向西。萬一遼軍破了雄州,霸州又守不住,被金人打得抱頭鼠竄的遼人很可能一路南下,要是當頭遇上來個遭遇戰,恐怕會把這些從未見過修羅地獄的漢子們嚇傻。
蘇莊,位於霸州北四十里外,一個很尋常的小村落,距離雄州也不算遠,足可以探聽到訊息,秦明充作斥候遠放十里,眼見著蘇莊一派安詳,便知道霸州還在大宋手裡。蘇莊的村民不多,前幾個月的戰爭已經把這個小小村落的青壯都埋到了地下,他們都是被大宋朝的軍士們徵作勞役而死的。兵敗時兵老爺們跑的比兔子快,這些老實巴交的鄉下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狀況,便被如潮水般而來的大軍淹沒在鐵蹄之下。
剩下的這些老人們都一臉麻木的看著秦明,儘管遼人就在不遠處虎視眈眈,但對他們來說,子女已亡,哀莫大於心死,只要能在這個世代生存的地方死去,無論是當宋人還是當遼人,又有什麼關係。
驍騎營沒有搔擾這個村落,反而留下了不少的口糧給這些老人。儘管沒上戰場,驍騎營的軍士們也都知道,當你被最崇敬的天朝將士拋棄的時候,那種絕望的心情是如何的噬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