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一千步外就是遼人的南京留守耶律雄,劉唐正扯著嗓門勸降:「兀那遼將,大宋朝驍騎營林指揮使在此,速速來降。好保得汝等項上大好頭顱,他媽的。老子是說,你快些個投降……」前半句說辭便是大宋戍邊西軍常用的臺詞,早有人說給劉唐聽,可劉唐實在受不了這種半文半白。喊到最後,終於暴露了本性。熟知劉唐脾氣地驍騎營軍士停了轟然大笑,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出戰。
那邊遼人便也派了個嗓門奇大的夯貨喊話:「你們宋人被我契丹勇士打得丟盔棄甲,手下敗將焉敢言勇。我南京城此刻還有五千軍馬,你們宋人慣會以多敗少,還敢以這區區三千多人來戰……」
雙方極其沒有意義地叫嚷了一大通廢話,無非就是想從言語中瓦解對方的鬥志。可大遼西京居庸關外金兵虎視眈眈,遼人便就剩下這麼一個相對比較安穩的陪都了,不能再丟,何況遼人面對勢如破竹的金人不行,但面對宋人卻有先天地心理優勢,宋人即便叫罵花樣百出,卻絲毫不能撼動遼人死戰的決心。
再看宋人,原本確實不堪。但這隊驍騎營軍士卻不一樣。從上到下,自踹了蕭幹那大營之後,便皆對林沖拜伏。梁山大營上下來的軍士早就有此信念,不過更堅定了,而莫敢當部卻是真正的心悅誠服。作為一名普通的兵卒,還有什麼,比跟著一個帶著自己不斷走向勝利的將軍更叫人死心塌地呢?所以大宋軍面對遼人,更是不屑其言,這遼人莫非忘了,前些日子的兩千精銳是怎麼死在了俺們手底下?
口水仗過後,兩邊各自三千軍馬的陣容,還都是利於變化成不同陣形地正陣,皆都默不作聲。遼將耶律雄原本以為宋人突然插入南京腹地,還是騎兵,必定會心浮氣躁的尋著戰機,企圖一擊即走。畢竟,這隊宋人輕騎背後可是有我大遼最不世出的將軍耶律大石的兩萬精銳。所以耶律雄很是好整以暇的騎在馬上,只等宋人不耐煩,不管是撤是攻,自己以不變應萬變,總能取勝。
可林沖比這耶律雄更有耐心。大宋軍此刻橫插此地,就好像一個餡餅一樣被夾在耶律大石的大軍和遼人的南京中間,在兵法上,實在是糟糕透頂的騷主意。隨便兩邊互相聲援一夾擊,這隊輕騎必敗無疑。但林沖卻以為自己這樣糟糕透頂地方法定能收到奇效,一座山般矗在那裡,比耶律雄還能沉得住氣。而林沖的氣勢,更影響了整個驍騎營的氣勢。
兩撥人馬就好像穿戴整齊互相參觀一樣,互相瞪著盯了對方好久,可林沖和耶律雄鐵了心的要後發制人,將領們不說什麼,時間久了小兵兵們可熬不住。遼人以騎兵為主,鼎盛時期運動戰出神入化,根本不適宜這樣兩軍對壘,往往跟人數多的宋人開戰,都是出奇兵獲勝。無奈這對宋人也都是騎兵,而南京城內此刻便只剩下三千餘人在鎮守,實在抽不出再多的兵力包抄迂迴了,時間一長,遼人受不了了。
大宋軍大多數人都是從梁山大營出來的,還在山上的時候林沖為了鍛鍊這些人的意志力,把站樁當成了拉屎撒尿,時不時的都要拿出來折騰這麼一下子,而其他的軍士們,也都是步軍中的精銳,半路出家才成的騎兵,控馬嫻熟後,自然對保持穩定的軍陣有心得,註定了遼人在先天上要輸一籌。
終於,遼人動了。遼人是不得不動,耶律雄的耐性被漫長的半個時辰消磨殆盡,而林沖好像頗為享受這午後的愜意時光。眼看著遼人好不容易才鼓起來的鬥志很快便要消散了,耶律雄鋼牙緊咬,從陣內策馬出來,「那穿紫金甲的宋人,可敢鬥將?」
耶律雄身邊應聲竄出來一個滿臉橫肉地傢伙,一看就是悍不畏死的所謂契丹勇士,竟然只穿了一身革衣,敞著胸膛,露出被毛茸茸的胸毛覆蓋了大半的狼頭紋身,手裡掂著一根黑黝黝的混鐵棍,大刺刺的上來叫陣。
嗯?林沖一時半會沒明白過來,詢問的眼色瞧旁邊的莫敢當,莫敢當以為林沖選自己出戰,手中丈八蛇矛一挺,「大人,末將願往,十合內拿不下那廝,提頭來見!」說罷一帶馬韁,那胯下的西夏戰馬潑刺刺的衝了出去。
原來是鬥將!林沖終於明白。鬥將,通俗說來也就是大將之間的單挑,敵我倆人騎著馬拿著武器去打架,多表現為個人英雄主義,實戰效果不大,也難怪林沖記不起來,這便是我泱泱大國早玩剩下的玩意兒。
整個鬥將過程就像說書人嘴裡說的那樣,兩軍交戰,先在一廣闊地界排開陣勢,雙方無謂的齊發箭矢,也就是射住陣腳,然後兩員大將各自提著兵器上前廝打,打贏對手之後雙方軍隊一擁而上群毆,比人多,比士氣,比勇猛,比裝備的精良程度。當然,說書人的口中,往往一方大將死於馬下之後,不管對方還有多少人馬,此方必敗無疑,藉口是氣勢第一。
其實,這玩意早就不在戰場上出現了。早在先秦時期,那時候倒是還有這種作戰法則,有所謂[堂堂之陣],《左傳》、《春秋》中多有記載。但自從春秋中期開始,鬥將已經逐漸式微,只存在於少數的區域性戰場。一句[兵者,詭道也]而使得戰爭更加多樣化和不可測,就連大規模的集團作戰也要講究虛則實之。等到《孫子兵法》、《六韜》鋪天蓋地而來,戰爭中,曾經藝術性的[尚禮]轉向目的明確的[重詐],從而使得這鬥將一說,林沖幾乎都忘記了。
現下看來,這遼人果然擺脫不了野蠻習氣,可莫敢當身上有傷,雖將養了多天,但追擊蕭幹一役又有復發,怎能叫他去應戰。想要喝止,卻是已經來不及了。
千步,轉眼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