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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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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只是隨著父親地位的變化,他到省城裡去了,才結束了這種動盪的生活。

當少年張學良怯生生地來到老大帥府那面闊三間的舊王府式門前時,他看見門對面有一座大照壁,「大門兩側有石雕抱鼓石,其前有虎虎如生的一對石獅子。青石墊鋪的門階,使人感到寬敞整潔;滾圓挺直的高聳廊柱,撐著遮陽生陰的青瓦屋簷;朱漆雕花鏤空牙子,又增添了一股細靈的秀美……」

「啊,好氣派!」張學良不禁暗暗讚歎了,他心想,這不都跟畫上看到的那些王公貴族之家一個樣嗎?是的,父親是個很能幹的人,或者也可說是個英雄,但他怎麼升得這麼快?曾幾何時,他不是還出沒于山林草澤間,後來成為官軍,也不過是個級別不高的管帶,怎麼轉瞬間就平步青雲,有了如此顯赫的權勢?總之,這時他一方面發現,這個新的家與往日的動盪生涯,與過去在八角臺一帶的那個家是大不相同了,一方面腦子裡也有一些問號。如果說,兒時的記憶還比較單純、幼稚,那末,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疑慮和不安也就日益明顯。因為最初的新鮮、新奇感沒有了,生活的優裕彌補不了心靈上的孤寂與空虛。特別是父親家法嚴,在家裡,他是一言九鼎,什麼事都得聽他的,他的話就是金科玉律,所以他感到壓抑,總覺得沒有過去那麼自由了。那時他跟母親在一起,有母親的撫愛,鄰里的關心,他可以隨便跑到外面去玩,可以上樹,可以到河溝邊去。可現在他不能隨便出去,也不能隨便與外人接觸,甚至出門必坐汽車,還有勤務兵護送,直到重又返回這門禁森嚴的幽深的宅院。所以那時他常想:這不成了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鳥嗎?

天性好動、喜歡海闊天空的少年張學良,不甘寂寞,開始動腦筋,變著法兒破常規,要想給這個聲威顯赫、但卻缺少生氣的王府透點新鮮空氣了。

張學良是張家兄弟姊妹中較年長的孩子,乳名小六子。他從小就性情開朗,活潑好動,書他雖然也是愛讀的,但玩起來也總是別出心裁,樂而忘歸。「張作霖有八個兒子、六個女兒。在童年時代,張學良是這十四人隊伍的‘頭頭’。懷英與懷卿(張學良的妹妹)說:‘我父親思想封建、保守,在家裡有很多禁令,特別是對女兒們,要求文靜,不許出大門,不許穿印度綢,不許剪髮……’‘可是,我們大哥敢於突破大帥的禁區。是他領著我們在帥府裡「藏濛濛」(捉迷藏),是他每年7月15日領著我們去小河沿看放河燈,是他冬天指揮我們堆雪人打雪仗。大帥死後,是他叫我們剪了辮子留短髮,甚至燙髮。’」3

張學良是張作霖髮妻趙氏所生。同母的有比他大三歲的姐姐首芳,以及比他小六歲的弟弟學銘。1912年,他們的母親病故,那時張學良才十一歲,學銘五歲,多虧庶母盧氏(即張作霖二夫人盧壽苧。趙氏臨終留下遺言:「我死後,小六子他們交西屋媽撫養。」「西屋媽」即盧夫人。趙夫人生前住東屋)和姐姐首芳悉心照料,他們弟兄才得以長大成人,也許正是不忘撫育之恩吧,張學良對盧夫人和姐姐一直敬重,「未敢稍渝」。對盧夫人,他叫「媽媽」,視同生母。後來盧夫人被大帥扶為大夫人。大帥皇姑屯遇難後,張學良成為東北軍政首腦,日理萬機,但對盧夫人仍極尊敬,並下令一律稱她「為‘老太太’,對錯稱者罰二十軍棍」4。至於對大姐,更是念念不忘,甚至在他身處幽禁之中時還給她寫過兩封信,一封說:「……我的一切請你們不用掛念,尤其是身體,我自己會照應我自己的。托爾斯泰在《戰爭與和平》上說過:那個混蛋才把身體弄壞哪(類似這樣的話,文句我記不清了)。您送來的東西,現在謝謝您。我曉得您手頭並不鬆快,下次不用再帶東西了,留點錢給孩子們用吧。」另一封信是託姐姐買《明史》的,說他因為幾年來常在菜油燈下看東西,眼睛花了,託她買一本好版大字的《明史》,信寫得較長,也極誠懇,姐弟之間,仍是那樣互相信賴,一往情深。

當然,話又說回來,在那「威赫赫爵祿高登」的氣氛中,在那樣一個封建軍閥的大家庭裡,若硬要說人傑地靈,似乎張學良就是天生的全才,沒有受到任何消極的影響,當然也是欠妥的。但他與其父親畢竟有不同的地方。他的心智的發展從一開始就朝向另外的方向,而其所以如此,也正如他自己後來所說的:「良年方十一歲,慈母見背,先大夫寵愛有加,但忙於軍政,素少庭訓,又乏良師益友。」但後來,由於他既受到傳統文化的薰陶,又汲取了西方資產階級科學文化的營養,特別是結交了一些比較開明的人士,「學會篤信和平,懂得容忍,懂得開放胸襟,他的存心待人非常忠厚。西安事變後,王卓然又說他理想非常之高,他的濟世救人的懷抱,有似佛門弟子;他的犧牲自我服役他人的心願,竟是一個真正的耶穌信徒;同時,他的謙遜達觀,看破世事人情,對一切名利毫不在意的態度,又極象老莊之流亞。張學良自己也認為,過於同情他人,不審遠近厚薄之一義,常有同情對方之感,而對失敗者更時生憐惜之心,化敵為友之念。都可以說,是在這一段少年心理發展過程中種下了種子。」5

也許正是這種謙恭豁達和寬厚的氣質,使他常常保留著純真少年的無邪天真,就是在他那過早到來的婚姻問題上,他也逆來順受,聽之任之了。以致當他還只有十五歲時,就根據「父母之命」,與比他大三歲的于鳳至結了婚。這是父親張作霖給他定的親。張家兒女們的婚事都是大帥一手締結的。在他看來,婚姻大事由父母決定,歷來如此,這是無論如何不能改變的。他雖為軍閥,但對妻室兒女的要求還是嚴格的,他把他們安置在帥府裡,孩子們可以上學讀書,也可以在府內庭院裡玩耍,但不許他們出入茶樓酒館、戲院,更不許任何人在外面仗勢欺人,惹事生非。是的,作為一個滿腦子馬上英雄境界的行伍出身的人,作為一個不可一世的草莽英雄,他的一個很大的遺憾是沒有好好念過書,缺少文化,可能也正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雖然很有權勢,但既非名門望族,又談不上德高望重,因而可說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吧,所以他平日家教甚嚴,尤其對於他寄予厚望的張學良,更是悉心栽培,期有所成。

這若細說起來,顯然又與張作霖本人的身世和經歷有關。張作霖,字雨亭,人稱「大帥」或「雨帥」,1875年3月19日生於遼寧海城縣駕掌寺村。他原籍河北河間府大城縣,他的祖父張永貴是因為河北遭災,無以生計,挑著他的父親張有財闖關東,才在遼寧海城落戶的。但是很不幸,父親有財在張作霖十三、四歲左右時被一同村無賴王某打死。當時鄉約(即鄉間管事人)曾到海城縣報案,當局決定通緝兇手,但王某聞風而逃,始終未捕獲歸案。

父親死後,家境更加每況愈下。母親王氏,生三男一女,大哥作泰早喪。母親領著他們兄妹幾人生活無著,告借無門,不得已才又逃荒到黑山南鄉趙家廟村東溝子親戚家中,靠母親做針線活和哥哥作孚「扛活」度日,生活困苦,常常吃了這頓沒那頓,母親發愁,常常為此流淚。張作霖是最小的兒子,俗稱老疙瘩,母親心疼他,沒讓他去幫工。但他自幼機靈、乖巧,不忍看母親作難,所以也儘量設法找活幹,如他打過短工,學過木工,賣過針線,還在趙家廟賣過包子。那時,他在一姓郭的小包子鋪發貨,開始也還幹得不錯,但後來就不行了,因他也許是覺得賣包子終非長遠之計,準備另謀生路了;也許是他實在被飢餓折磨得再也無法忍受下去,所以「餘貨賣不出時即自食,因此時常拖欠貨款。一日下小雨,貨未賣出多少,剩有半籃多包子,遇有幾位鄉里老太太賭馬掌紙牌,張要參加,大家不帶他玩,怕他輸錢不給,他說:‘我雖無錢,有包子,你們怕什麼?’……郭家小包子鋪因他賒欠太多而倒閉。後來,張當督軍時,郭家小包子鋪老頭來瀋陽,找張要賬,先與門崗衛兵爭吵,後來張到門口問這老頭:‘你認識我嗎?’老頭說:‘我不認識你,我找張作霖要欠賬,聽說他闊了。’以後張把這老頭留在馬號看門。」6又過了一段時間,張作霖改學獸醫。這時,他已長大成人,倒是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他那時拜著名獸醫吳老先生為師,此人醫術高超,而老疙瘩張作霖自幼聰穎,學藝專心,所以不過兩年時間,他便掌握了一手醫馬和相馬的絕招,對所謂「一觀形,二切脈,三查口色,四便功,五起臥,六口腔,七滲八飲九汗出,十問舊病有與無。」這套醫馬診譜,他都爛熟於心,得心應手,使一些眼看沒救的好馬,得以起死回生,因而人們對他開始刮目相看了。但由於戰亂頻繁,世風日下,加之那時的高坎鎮,是個三教九流雲集之地,張作霖混跡其間,一方面「與鄉坤、地痞、土匪、賭徒及各種女人廝混糾葛」,同時,又有一副俠義心腸,與貧困善良的鄉親患難與共,也正因為他為人的良知還未泯滅,終為惡勢力所不容,被迫離開高坎。這時甲午戰爭爆發,大批清軍開赴朝鮮,曾路經黑山,張作霖便跑去當兵了。在戰爭中,他智勇過人,立下戰功,得了軍功牌,並升任哨長,頗受信任。後來甲午戰爭失敗,清軍敗退,他看到從戎無望,騎馬開了小差,重又回到家鄉。

這時張作霖已二十一歲了,母親催他完婚,最初他有些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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