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由此事卻使原本默默無聞的趙四小姐,忽然名揚天下,使她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女子,竟然成為名噪一時的風流人物,則是馬氏始料不及的。
趙四小姐,如前所說,是由於那首儘管有些偏頗、然而卻流傳甚廣、激發人們禦侮救亡的愛國精神的詩,而大出風頭的。不過,她的情況怎麼樣?她究竟是個怎樣的女性,人們並不瞭解,有些從想象或想當然出發的人也許還會認為她必定是個搔首弄姿的妖豔女子,或者是個衣飾華麗、只知遊樂的交際花吧。其實,正相反,趙四小姐是個道道地地的大家閨秀,是個純樸而又心地善良的姑娘。她原籍浙東蘭谿,出身於一個頗有名望的官宦之家。但她的青少年時代是在天津度過的。在十五、六歲以前,她在天津上學,是個刻苦用功、成績優異的學生。她父親名叫趙慶華,在北洋軍閥統治時期,擔任過津浦、滬寧、滬杭甬、廣九等鐵路局的局長、政府交通次長、東三省外交顧問等職務。但她母親卻是平民出身,是位賢慧、勤勞的婦女。這對她有著良好的影響。象她這樣一位達官顯貴的千金小姐,以後竟能數十年如一日地陪伴著身陷囹圄的張學良,忍受著世間難以想象的幽禁的熬煎和折磨,這需要有多麼堅強的意志和勇氣啊!顯然,這絕不是偶然的,她本身素質好,有美好的情操,這固然是一個重要的因素,但與母親的言傳身教,也是分不開的。不過,她的母親也有她的不幸和辛酸,這也正象陸靜嫣、李蘭雲、吳靖(她們都是趙四小姐當年的女友和親屬)三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在懷念她們的「失群小妹」趙四小姐的文章中所說的:
我們小時都管四妹的母親叫好姆媽,她待人好極了。
四妹的父親趙慶華老伯先娶好姆媽,生下大兒子後,又娶了一位名門閨秀。據說這位趙伯母在拜堂時,發現一旁有個男孩也在叩頭,才知道趙老伯早已娶妻生子。照常理,後來的這位趙伯母應當是二太太,可是好姆媽的孃家門弟不高,反倒屈居第二位,從此無聲無勢。平日,趙家來客或請客時,常見趙伯母稍事應酬便和女牌友打牌去了,好姆媽則裡裡外外忙著招待客人,還從不怠慢我們這些小輩兒。如今回想好姆媽的為人與境況,我們很容易聯想到話劇《雷雨》中的魯媽。不過,好姆媽沒有象魯媽那樣拋下兒子出走,而是忍辱負重留居在家,把全部心思放在撫養子女上。好姆媽生育了三個女兒和三個兒子——四妹和她的二姐、三姐、大哥、三哥、六哥。1
也許正是母親的美德,在她身上產生了潛移默化的作用吧,所以那時她雖然生活在燈紅酒綠之中,卻仍然不驕不奢,樸樸素素。平日裡,她總是頭剪短髮,穿著一般女學生常穿的那種高領斜襟兒短衫,深色的裙子,藍襪布鞋,只在節日或參加晚會時,才穿上比較鮮豔的服裝。她愛整潔,不愛打扮,但由於她身材苗條,端莊俊秀,有一種象璞玉或水晶般的典雅、純潔、玲瓏剔透的天然的美,反倒愈加顯得溢光流彩,楚楚動人,強似濃妝豔抹千百倍。
趙四小姐於一九一二年出生在香港,乳名香生;又因為她剛巧誕生在霞光綺麗的早晨,父親特為她取名叫「綺霞」。長大以後,她還有「趙媞」、「一荻」等名字。不過,那時在家裡用這些名字稱呼她的人不多,因為這一來是這些名字不是那麼順口,二來也是因為她兄弟姊妹多,她家有六弟兄,四姐妹,家裡人對孩子們的稱謂愛按年齡大小排行,因為她是四個女孩子當中最小的一個,所以家裡的人都親暱地稱她香香、小妹或趙四。由於她是父母的老生閨女,人又格外靈巧,性情溫柔,知書識禮,所以深得父母寵愛,視為掌上明珠。後來,她與張學良結為親眷後,亦仍保持這種溫文爾雅、樸實無華而又克勤克儉的美德。這也正如肖涵在一篇文章中所說的:「一荻非常聰穎,她每到一地,就很快學會當地的方言。她原籍江蘇(應為浙江——引者),從小生活在天津,說的是濃重的天津話。在張公館裡,她操一口地道的東北話,和傅學文(邵力子夫人)在一起,她就用流利的上海話和她交談。陪同張學良將軍到歐洲後,她很快又學會了英語。一荻很勤勞,尤工於女紅。在她臥室裡,到處放著從英國帶回來的各種刊物,她只要看看雜誌上的圖案,就會在衣物上編織出相同的圖案來。她利用一切空閒時間,手腳不停地編織,已織成整箱的衣物。2
趙四小姐生在香港,但她對香港並沒有什麼印象,因為那時她年紀小,她只記得從她記事時起她們就家居天津了。是的,那時已是民國時代了,滿清統治時閉關鎖國的現象有了一些改變。但由於帝國主義的不斷侵略,各派軍閥之間矛盾重重,所以仍是一個「大陸龍蛇起,江南風雨多」的年代。不過,那時天津倒還平靜,這裡在近代歷史上雖然也是風雲變幻,但與內地比,局勢總還算穩定一些,加之地處京華要津,水陸交通便利,商業繁榮,所以在此居住的達官顯要頗多。趙四小姐的父親雖不能說位極顯赫,卻也名聲不小,所以家裡人來客去的應酬頗多。不過,對這些趙四小姐從不過問,上有父母、下有兄嫂和幾個姐姐,都由他們照應,她是大樹底下好乘涼,也落得個逍遙自在。
那時,在天津居住的官僚政客以及他們的親眷不僅人數多,而且大都沾親帶故,他們之間的交往和各種飲宴遊樂也頗頻繁。當時她的幾個姐姐是常參加這些活動的,有時也想拉她去見見世面,她總以功課忙為藉口婉言謝絕。那時她正在天津的中西女子中學唸書,功課忙也是事實,但更主要的是她愛靜不愛動,對那些活動不感興趣。如果不是隨著時代的發展,以及人生當中某些意想不到的機緣,終於打破了她那閉塞、狹小的生活天地,使她終於涉足社交界,並得以與張學良結識,那她的未來就將是另一番景象了。
他們是不期而遇,偶然熟悉起來的。因為趙家的這幾位姑娘雖然都生得豔姿奪目,可性格卻大不相同。大姐已經出嫁了,二姐、三姐是開通的新女性,愛動不愛靜,並特別喜歡跳舞,總是穿著入時的漂亮服裝,經常出入社交場所。趙四小姐雖然也受到「五四」新思潮的影響,不願恪守深閨,但表現形式卻是不同的。她關心時局,喜歡探討國家的前途、人類的命運,所以她喜歡讀書,勤於反思,而對於社交、穿戴和各種遊樂,卻無興趣。為此,她還常挨姐姐的罵,說她是個小傻瓜呢。後來,是由於姐姐們的再三鼓動,她才稍稍有些動心,多少改變了一下她那孤僻、單調的生活,偶而也出去玩一玩了。不過,看得出來,那是有點勉強的,就象個沒見過多少世面的村姑那樣,是懷著好奇而又迷惘的心情,作為姐姐們的不大為人注意的「小尾巴」,有時在社交場合偶而閃現一下,卻又很快銷聲匿跡了。那時別說別人,就連她那見多識廣的姐姐們也不會料到,這個無意表現自己、只愛啃書本和見了生人還不免有些羞澀的趙四姑娘,很快將會成為一顆明亮的紅星!
意想不到的機緣與轉折終於出現了。
這就是她與張學良的結識與相愛。
關於他們的初識和交往的具體時間和地點,人們的說法不大一致。不過,在大的方面是比較接近的,這就是他們的結識是在1926年前後,地點是在天津,原來,「當時,北洋政府中有些達官貴人,嫌在北京過私生活有些拘束,便常溜到天津在交際場中品酒賞花,高歌酣舞,玩個痛快。一荻好奇,常到那裡看熱鬧。張學良的天津私邸在舊法租界三十二號路五十四號,三層洋樓,頗為精美。惟無天井,如集聚多人開盛大宴會,未免狹窄難容。他有時路過天津也小作勾留。一荻經大姐絳雪(即馮武越愛人)介紹,與之相識。一個豆蔻年華,一個英姿颯爽,互相愛慕,結成密友……一九二八年一荻赴瀋陽入學深造,天津謠傳她已失蹤」3。
與此說一致、並對張、趙二人那纏綿悱惻的愛情作了更為生動細緻描述的還有趙雲聲的《趙四小姐與張學良將軍》,其中談到:
舞會開始了。一時間花香鬢彩,酣歌妙舞,雙雙對對,裙帶飄飛。
偌大個舞廳,唯一沒有步入舞池的是一位年約十六七歲的窈窕少女。她靜靜地坐在大廳角落一張供休息用的圓桌旁,一邊喝著茶,一邊手託香腮,觀看著人們跳舞。……她是隨其姊姊趙絳雪、姐夫馮武越一起來看熱鬧的。
趙四今天並沒有象那些名媛貴婦那樣,打扮得花枝招展,珠光寶氣,她只是隨意在緊身衣外罩了一件粉紅色的百褶拖地紗裙,但這樣一來,卻變得更加醒目突出了。……
趙四在姐姐的陪伴下,默默地坐在一角,喝著姐夫剛剛送過來的飲料。但她無論何時抬頭,幾乎都能感受到從舞池裡流射過來的目光……趙四感到很討厭。
「姐姐,姐夫,我回去了。」
絳雪剛欲開口說服趙四,這時舞場上突然蕩起了一陣輕輕地騷動,人們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轉向了舞廳的入口處。
「你看,少帥來了!」
……張學良帶著微笑走入舞廳,他摘下軍帽,露出了一頭油黑的長髮。副官們連忙接了過去,並上前幫他脫去了斗篷,裡面穿的是一身筆挺的白色西服,繫著一條深底紅條的領帶,紅白相映,越發顯得英姿勃發,風度翩翩。
趙四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以致姐姐絳雪領著侍者端來咖啡,她都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