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據說,「這首情景交融的詞,由北宋著名書法家米元章書寫,又由蘇東坡題跋,堪稱詞絕、文絕、書絕,所以後人稱之謂「三絕碑」。……這首詩是秦觀(即秦少游——引者)於宋紹聖四年在郴州所作,當時他與蘇東坡是好友,由蘇東坡薦於朝廷,官至太學博士兼國史院編修官。後因章惇當權,排斥異己,使他屢受貶謫。這首《踏莎行》就是秦觀被貶到郴州,傾吐自己悽苦失望的心情,流露出他對當時黨爭激烈的幽怨和悲哀。」2
含冤莫白、身不由己的張學良,讀罷此詞,聯想到自己的悲慘遭遇,引起強烈共鳴,以致發生「經常借酒澆愁,借槍朝窗外一株大桂花樹連連射擊,以洩滿腔怨恨」的事,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另據有的作品介紹,那時在郴州還曾發生不久前由西安移駐郴州的炮兵旅的一些東北籍官兵,因偶然發現張將軍被囚於蘇仙嶺,想前往看望,竟被打傷,以及後來準備劫獄的事,這也不能說是毫無根據的,可以看作是傳奇故事,不一定全是事實。但在那時,張學良曾經遇險,曾經被人認出,而且那認出了他的相貌的,的確是原東北軍的軍官,以致引起一場虛驚,並終於提前離開此地,倒是確有其事的。那次在郴州城內,他是遇到了一點麻煩,幸而沒有成為事實,只不過是一場虛驚,不然的話,還真不知會帶來多麼嚴重的後果呢!
原來,1938年2、3月間,有個炮兵旅從外地調來郴州,在這個部隊中有些中級軍官是從東北軍改編過來的,他們對張學良仍然非常懷念和尊敬,據說,他們在得知張學良被囚於姑蘇嶺後,準備武裝劫獄。特務隊的劉乙光等人聞訊大驚,很快將張學良等轉移到湖南永興縣油榨樹鎮一所小學校內,以避風險。
其實,這是一場虛驚。所謂武裝劫獄,顯係一種猜測和謠傳。據邱秀虎回憶,事情的真相是:張學良在郴縣時,有一天,他「要下山到城內去洗澡。照例是劉乙光陪同,十二個警衛隨行。劉與他在街上並肩而行,我們則尾隨於前後左右。行至途中,突然有一個佩戴國民黨炮兵中校領章的軍官,迎面而來,發現張後,立即向張恭敬地立正敬軍禮。但張非常鎮靜,若無其事地走自己的路,未予還禮,也不與那個軍官談話。可是當時卻把我們嚇得手足無措。這裡怎麼會有人認識他呢?而且還是個炮兵中校!到了浴室門口,先派人聯絡,然後向張、劉彙報說:‘今天盆浴等候的人太多,不會有空。’事實上,我們是惟恐出事,有意扯謊,只希望張趕快回到山上去。張笑了一笑說:‘那就改天再來,我們回去吧!’
「他們回去了,我留在城中。劉乙光要我去找軍統駐城內的郵檢員黃靜宜聯絡,追查向張敬禮的那個軍官的一切情況,並要彙報。我找到了黃,告知情況,他立即與我去找彬州專員公署中校聯絡參謀曹某。曹是軍統特務派駐專署搞情報的。經過我們三人的調查瞭解,才知道國民黨有一個炮兵獨立旅剛由外地調來郴州。下轄兩個炮兵團。在這個旅中,有二、三個中級軍官是由東北炮兵部隊改編過來的。那個向張敬禮的軍官,就是東北軍改編過來的,現任這個旅的炮兵團中校副團長,毫無疑問是張學良東北軍的舊部。情況弄清以後,我與黃立馬上上山向劉彙報。劉聽了以後,非常著急,馬上召集隊附許穎、憲兵連長童鶴年以及我和黃靜宜參加的緊急會議。他說:惟恐這軍官知道張住在蘇仙嶺,瞭解我們的力量,採取突然行動,他們的槍和人比我們多,此地又無救援,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得了。大家議論一下,最後決定將這一情況報告軍統局。但估計軍統局也不會很快指示,所以一方面用電報請示,一方面加強警衛戒備。當晚由憲兵連增加崗哨,特務隊也在廟門口附近增加遊動哨。但大家驚恐的情緒並未消除,只願晚上不要出事。」3
他談的這些情況雖然不是很全面,但還是比較客觀、比較真實的,這件事是有那麼一點影子的。但因為張學良在郴縣住的時間較短,很少與外界接觸,加之對他的監禁是嚴格保密的,所以那位炮兵中校在縣城與張的相見,純屬偶然,其他情況他是完全茫然的;而且,他早已脫離了東北軍,這時的東北軍實際已經被解散,他是孤單的,怎麼會去劫獄呢?但特務隊的確緊張了一陣子,除了幹部會議外,還向全隊作了緊急動員。另據張學良的私人醫生滕蔚萱談,這件事以及特務們的策劃,張學良當時是不知道的,他身邊的副官也都矇在鼓裡,他本來也是不可能知道的,只是因為他與特務隊的一個特務小組長較熟悉,是他悄悄告訴他的。他還談到,特務們曾經暗地裡決定,萬一有武裝劫獄之事發生,他們就把張學良等人統統打死,一個不留。還特別關照他說,你如果聽到槍響,不要出來。並一再囑咐他,此事務必保密,絕對不要向外人透露,否則,我的性命難保。滕醫生提起此事,至今仍很憤慨地說:「我想象張學良將軍這樣有影響的人物,如他們沒有奉到有大權的人物的指示,怎麼敢如此膽大妄為?幸虧後來這件事沒有發生,若真發生了,那張學良將軍還真是性命難保呢!」4
這時,內地處於華北、華東和華中的國民黨正面戰場,繼轟動一時臺兒莊戰役的勝利之後,又進行了武漢和徐州兩次大會戰。中國軍隊雖都投入大量兵力,廣大愛國將士也英勇殺敵,與日寇激戰數月,但由於當局低估了日軍的決戰能力,再加上軍事佈署方面也存在缺陷,所以徐州、武漢還是相繼淪陷,致使南方的局勢也緊張起來。
1938年10月到1939年i2月,張學良又移居湖南西部沅陵縣的鳳凰山。此山距城二里,景色秀麗,張學良早年在此奮筆疾書題寫在寺內牆壁上的《自感遺憾作》一詩和他的一張半身軍裝像,已被作為重要的歷史文物複製出來,並懸掛在張學良舊居鳳凰古寺的送子殿中央,以表達人們對張學良將軍的懷念。
張學良初來鳳凰山時,除特務隊外,還有一個全副武裝的加強連押送,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對他的監管更嚴密了。
那時,他整天被關在鳳凰山山頂的鳳凰寺裡,沒有行動自由。但總呆在山上,也怪憋悶人,經張學良要求,後來稍稍放鬆了些,他可以下山了,可以在被監視的情況下在附近走一走,看一看。不過,那時,他對松柏蒼翠、險峻挺拔的鳳凰山的美景並無多大興趣,倒是樂於到山下的村鎮裡去察看民俗、民情。他見到老鄉,總是熱情地打招呼,問寒問暖,關心群眾疾苦。在天熱的時候,他有時也愛到清澈見底的沅江裡去游泳,與鄉村的孩子們玩耍,以分散自己的精力,減輕精神上的痛苦。他還有一個特點,這就是:在日常生活中,對於直接或間接與他有過一些接觸、或幫他做過點什麼事計程車兵和附近的群眾,他總是念念不忘,並以禮相待的。但是,在最初,人們對於這位不明身份的貴客,還是頗有些神秘感的:
「鳳凰寺裡住了個大人物?」老百姓紛紛議論著。他們想,「貴人福像」,大人物一定相貌不凡,是一個令人見而生畏的人。那知過不幾天,大人物下山來了。他走進山下的村子裡,這裡看看,那裡問問,開始人們不敢和他說話,只是痴呆呆的站在一旁啞看。然而大人物卻十分和藹,滿臉堆笑,不斷地用北方口音的言語給人打招呼。見到年長的,便說:「你這個老頭兒幹什麼去?」見到年青人便問:「小孩子從哪裡來的?」沒有一點架子,老百姓感到有點奇怪。又見他主動找農民談話,問眼前這些莊稼是怎麼種的,今年的收成如何,這些農具如何使用?等等,他這樣平易近人,農民也敢問話,問他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他笑著說:「我姓張,你們以後叫我張老闆好了。」
將軍在鳳凰山期間,最大的樂趣是釣魚。然而,釣魚對他來說又很陌生,好象讓他抓條魚比在戰場上奪個城市還難。
鳳凰山下那一灣碧澄的江水,舔著鳳凰山腳下的岩石奔流東去。江的兩岸有數不清的漁翁,垂釣江邊,樂在心田。將軍被這種情景迷住了,決定下江釣魚。開始,魚兒總是避開他的鉤子。「整日坐岸釣空垂」,可是將軍並不灰心。一天,他在江邊南門碼頭上,遇到了釣魚行家田鬍子。田鬍子是個心地善良的熱心人,見將軍如此愛好釣魚,便熱情向他介紹釣魚經驗,贈他一套釣魚工具,每天提前為他準備好魚餌。從此,兩人便成了江邊好友。
……夏天,沅江兩岸的人民素有游泳的愛好。將軍到這裡後深受影響,決心學會游泳。他用一個汽車內胎作救生圈,身體臥在圈內,手腳不停地划動,開始先在淺水裡遊動,後來逐漸向深水中暢遊了,因此,興趣越來越濃,差不多每天下午都到水中一遊。將軍不但自己愛游泳,而且積極倡導群眾游泳,組織游泳比賽。他派人到鄰近的滬溪縣未蒲市買回許多最好的西瓜。在比賽那天,讓參加競賽的人站在岸邊排成一條線,將西瓜用船運到江心拋下,槍聲一響,百浪翻飛,各顯神通,誰奪得西瓜就獎給誰,游泳競賽活動開展得特別活潑。
將軍很關心群眾疾苦。有一天,他在鳳凰山下釣魚。碰見山後一個叫高應歡的農民也在那裡用魚網撈魚,便聊起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