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西安發生這麼大事,你竟一點也沒得到情報?」
戴笠臉一紅,訕訕地說:
「我哪敢搞你的情報!再說,我也沒想到,你會來這麼一手!」
這話,雖是戴笠的解脫,但從中也可看出他們關係之親密。這次,張學良準備送蔣介石回南京時,戴笠也是保人之一,由他擔保張學良的生命安全。
因有這些前科,所以戴笠對張學良一直懼讓三分。這次,對於張學良當面提出的讓于鳳至出國就醫的請求,他當然不好拒絕。至於要求改換趙四小姐來替代,戴笠雖說嘴上也滿口答應,可他心中卻暗自思忖:趙四會來嗎?
戴笠非常清楚,趙四現今在香港生活得很舒適,有豪華的房舍,有可觀的財產,而且今年她剛剛二十七歲,青春美貌,她幹麼要放棄這富貴財產,跑到你這窮山溝裡來呢?人生在世,圖的就是享樂。她當年從天津私奔關外,是因為那時你張學良是權傾朝野的少帥,風流倜儻,炙手可熱;而如今你已經成了一文不名的囚徒,她幹麼要拋棄自由,來陪你囚禁呢?
戴笠的臉很長,人稱馬相。此時這張馬臉上浮起了一層奸詐狡黠的笑容,意思是說:如果她本人不來,恐怕就不能怪我戴笠了!……1
戴笠的破例恩准,不管是從什麼角度出發,對於孤苦的張學良來說,畢竟還是福音。但這位有「殺人魔王」之稱的戴某的所謂趙四不會捨棄富貴和舒適生活而跑來陪張,則就想錯了;同時,也更不是象他所說的,趙四小姐當年之所以「私奔關外」,主要是為了金錢與權勢。不,不是的。從趙四小姐當時的家庭環境和她的品德看,這些她是並不在意的,她所欽佩和仰慕的主要的還是少帥張學良的光彩照人的風采和人品!如果僅僅是為了榮華富貴,如果她是個朝秦暮楚和貪圖享受的人,也就不會在張學良最潦倒、最困難的時候來到他的身邊了!是的,她很清楚,此一去,還不僅僅是拋家別子,不僅僅是要過艱難、愁苦、屈辱和冰刀霜劍般的生活,而且她為此作出的犧牲也絕不是一年半載,不是短時間的,這很可能將是終身性質的,她要獻出的甚至將是她的全部的身心、青春和生命。但為了她所深愛著的親人,為著一位為了國家和民族忍辱負重、甘願把牢底坐穿的一代英姿人傑,為了使他能稍稍減輕一點心靈上的痛苦,她認為這犧牲是值得的,是很有意義的;再說,讓他孤苦零丁地在囚繫中苦度春秋,她也不放心呀。所以,那時她雖然在香港有房產,兒子年幼離不開她,可一想到孤苦無告的張學良希望她能和他在一起時,她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把兒子送到美國,託友人撫養,然後便星夜兼程地來到張學良身邊。
一對恩深義重的患難夫妻終又久別重逢了,二人相見,都不禁感嘆唏噓,悲喜交集。
「漢卿,讓你受苦了……」趙四小姐原本有很多話要說的,可是隻說了這兩句,就哽咽難言了。
張學良也很傷心,他同樣也是有很多話要對趙四小姐講的,可是此刻卻是縱有千言萬語,也不知從何說起,他只是悔恨地說:「唉,都是我不好,當初沒聽你的忠告,才落到這個奇`````書``````網電子書地步,使你也受到牽連。霞,我不明白,我捫心自問,待人不薄,也沒幹過什麼虧心事,可我怎麼總是遭人忌恨,自己也常吃苦頭呢?」
「不,漢卿,主要責任不在你,你不要這麼想。」對於這些不愉快的往事趙四小姐本不想再去談它,但聽張學良這麼說就再也無法沉默,因此說道:「那是別人氣量狹小,怎麼能怪你呢?如果說有時你也有失策之處,那我看還是你把政治鬥爭看得太簡單,而不曉得它的無情,有時還是水火不容、極其殘酷的,以你年輕氣盛的少帥,與一心懷叵測反覆無常的人共事,哪有不吃虧的呢!」
「是啊,估計不足,估計不足,」張學良贊同地連聲說,「當年周恩來也曾經談到過政治是鋼鐵般的無情,放蔣是為了合作抗日,親送則大可不必。可那時我卻聽不進去,也正如你所說的,我吃虧就在於不懂得政治鬥爭的殘酷性,在於看錯了人,也過於自信,總覺得自己襟懷坦白,開誠佈公,言必信,行必果,別人也會這樣對待我的。」
「問題就在這裡。」趙四小姐直截了當地說:「信義是要講的,但還要看物件;人心換人心,好心有好報這類話,也是常聽人們談起的。但也有另一種經驗之談,這就是被有的人奉若神明的曹操的所謂‘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不是還有‘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蜜’這樣的俗諺嗎?不能光看他講得好聽,聽其言還要觀其行,對那些偽善者來說,好心會被認為是軟弱可欺,是得不到好報的,你沒聽人講過那個農夫和凍僵了的蛇的故事嗎?……啊,看我,說起這些來就沒個完了,我們剛見面,不談這些了,我最不放心的是這幾年你是怎麼熬過來的?現在身體怎麼樣?」
張學良嘆了口氣,滿懷憂憤地說:「身體還可以,不過畢竟年紀不饒人,不如以前了。」
「那末精神呢?還總那麼想不開嗎?」趙四小姐什麼都想了解。
「啊,你問這個,叫我怎麼說呢?」張學良苦笑著說,「精神上的苦悶總是難免的,自由的喪失一直在我心中留下難以抹去的傷痕。可是事物在運動,在不斷發展,隨著時間的推移,有些事會慢慢變得淡漠起來。人不能總在痛苦中生活,當一種痛苦被一個人逐漸消化了之後,他的思想就會升華,胸懷就會曠達一些,意志也會變得更為堅強些,你說是不是這樣呢?」
趙四小姐點點頭,感動地深有同感地說:「人生的旅程是艱難曲折的,所謂一帆風順、青雲直上、官運亨通之類,都是一些善於投機鑽營者的為人之道。為了堅持正義,就要作出犧牲。這樣的事,可以說是從古至今,概莫能外,有道是:自古英雄多磨難,從來絝袴少偉男。這看來還真是經驗之談呢,漢卿,你說這話有沒有道理呢?」
「嗯,有道理,有道理。」張學良極表贊同,他覺得趙四小姐所說的正是他想說而未說出來的話,她真不愧為自己的知音,所以感慨地說:「這不僅有道理,而且我看頗有見地,古人還講過一句話,叫‘好事多磨’,也含有這個意思,這不是隨隨便便講出來的,而是從實踐中總結出來的。啊,從剛才談話看,你好象言猶未盡,一定還有些想法吧,請繼續談下去。」
「是的,現在我有這樣的體會——」趙四小姐沉思了一會,又接著說:「人們常講,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又說,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二者相輔相成,看來不無道理。真的,許多事常常是變幻莫測,不依個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但是不是自己就聽天由命,無所作為呢,那也不是。就說災禍和不幸吧,誰也難以完全擺脫,但對待它的態度,卻有不同:是一蹶不振,悲觀厭世,鬱郁以終呢;還是處之泰然,豁達大度,從痛苦的泥潭中拔出腳來,自己開拓陽光明麗的生活?顯然,我們要的是後者,而不是前者。你說得很對,人不能總在痛苦中生活,人是應該講情操、講氣節的。遇到不幸和災禍逆來順受,與世浮沉,聽之任之,是不好的,應竭盡全力去抗爭,但當一切努力都無效,損失已經無法挽回時,就應當曠達一些,超脫一些,我不是說看破紅塵,與世無爭,麻木不仁,而是說要自強,自重,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要有廣闊的胸懷,要有崇高的精神境界。逆境與磨難是可以鍛鍊人的意志的。古人云:‘疾風知勁草,路遙識馬力;又云:梅花香自苦寒來,寶劍鋒從磨勵出’。講情操、重氣節的人,就該這樣啊!」
「嗯,是這樣的,這些格言很深刻,有哲理。」張學良激動地說。機靈、敏銳、有著豐厚的文化素養和才女氣質的趙四小姐的到來,使他分外高興,話也格外稠了。他默默地凝視著雖經戰亂、然而容顏的端莊、俊俏、溫柔仍然不減當年的趙四小姐,象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又興致勃勃地說:「霞,若是我沒有記錯的話,過去彷彿聽你說過,你在天津上學的時候,愛好讀書,特別喜歡看文學方面的書,崇拜古往今來的英雄豪傑,是這樣嗎?你大概還記得岳飛的《滿江紅》和文天祥的《過零仃洋》吧?那讀起來多麼激動人心呀!我常常這樣想,如果有一點壓力就卑躬屈膝,別說氣節,就連作人的最起碼的尊嚴也都喪失淨盡,這是最沒有出息的,即使活著,又有什麼意義?所以我看還是文天祥說得好: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啊,好詩,好詩!堪稱千古絕唱。看來這兩年你讀了不少的書,對詩詞也頗有研究呢!」趙四小姐高興地說。「唉!研究還談不上,只能說是剛剛入門,稍有心得。」張學良嘆了口氣,感慨萬端地說:「這也許是與我的處境有關,讀古代和近代的好的詩詞,常常使我產生共鳴,給我以生存和前進的勇氣與力量,秋瑾女士的《寶刀歌》寫得不錯,這你讀過嗎?」
「《寶刀歌》?啊,讀過,讀過!」趙四小姐聽他提到秋瑾,感到格外親切。因為秋瑾是中國婦女運動的先驅,是她素來崇敬的英雄,所以她回憶說:「記得這詩是她在八國聯軍攻佔北京時寫的,當時流傳很廣,我在上中學時還能背誦呢,現在因為久不溫習,可能記不全了。」
「是嗎?你也愛讀《寶刀歌》,這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