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劉乙光和縣長李毓楨以及縣府的機要人員、行營副官們都來了,黑壓壓滿陀子是人。劉伯涵悄悄對我說:「那個穿麂皮加克、戴藏青色鴨舌帽的,就是張學良將軍,我喊他叔叔;他身邊那個女的是他的秘書趙四小姐,名叫趙媞,又名趙綺霞或趙一荻,是南開大學的校花(這是傳說,不是事實)。」張將軍個子比劉乙光高,風度翩翩,英姿颯爽,確是叱吒風雲、馳騁戰場的宿將,畢竟不凡。他興致勃勃,語調親切地向捕虎人問長問短,備極關懷。一會,「行營」一位秘書,把一疊鈔票送給捕虎人,說是張先生的犒賞,老鄉們喜出望外,抬著死虎揚長而去。事後,我問小劉:「張先生怎麼不把這張極好的虎皮買下來呢?」小劉說:「他家有的是長白山虎皮、熊皮、著名的東北豹皮。虎皮是李縣長買了,張叔叔獎了他們三十塊錢。」
開陽中學校址在北極觀,這一帶古樹參天,石徑迂迴,山下紫水一泓,校園藤蘿泛彩,映襯著古城落霞,風景幽靜肅穆,甚是宜人,引起了張將軍的遊興。記得是一個深秋時節,我獨自一人在古樹下背誦古文,正在聚精會神,張將軍來了,從我手中拿過國文手抄本,我這才驚覺,忙起來向他行禮致敬。他問我:「你這名字出於何典?」我答:「《莊子》秋水篇。」接著張將軍要我背誦文天祥的《正氣歌》,我背了以後,趙四小姐從張將軍手內拿過國文,又要我背《費宮人刺虎》,這篇文章我本不夠熟悉,有些夾生,這時不知怎麼搞的,竟能流暢地背出,沒有差錯。這時縣長、校長以及縣政府的一些人都來了,還有一些同學,那些女生見我被「考秀才」,都在那裡做鬼臉,出我的「洋相」。但是張將軍和趙阿姨卻對我說了一些勉勵的話,表示對我滿意。臨別,張將軍還要我代問候劉震寰先生。劉是我的國文老師,在劉育經常和張將軍談詩填詞。劉老師常對我說:「張先生很有才華,這些年的囚禁,使他在詩詞方面有了較深的素養。但詩以言志,他卻不敢言志,所作都是風花雪月,詠物寫景,雖系抒情而不敢有明心見性之句,他的苦悶心情,不言而喻了。」
一九四三年初夏,學校組織我們作了一次遠足,目的地是劉育鄉、白巖營。我們到達白巖營的半山後,正巧遇著張將軍也來遊山。劉伯涵因他父親在此,便上前鞠躬問安,我們也趨前向長輩問好。張將軍見到我們,十分高興,趙阿姨拉著最小的女生蔣文惠問長問短,並要她唱歌,慧心的文惠毫不遲疑地唱出了流亡三部曲第二部:「泣別了白山黑水……」由於她的帶頭,我們也和著把第一部《松花江上》和第三部全都唱完。在我們這些童稚的歌聲中,我覺察到張將軍心情沉重,既顯出他對東北三千萬同胞的懷念和對國家民族的內心負疚,也體現他失去自由、報國無門的隱痛。此後,我到貴陽讀書,寒假回家,張將軍已被遷往桐梓,再也無緣見面了。81944年初,日本帝國主義為了挽救它在太平洋戰場上的失敗,打通從中國東北到越南的交通線,以援救其侵入南洋的孤軍,發動了豫湘桂戰役。1944年4月,日軍糾集數萬兵力進攻河南,不久襲擊湖南,奪取長沙、衡陽。11月間,接連侵佔桂林、柳州、南寧等重要城市。12月初,日軍打到貴州獨山,貴陽告急,開陽也緊張起來。特務隊驚慌無計,又匆忙地把張學良遷押到銅梓「小西湖」囚禁。
讀者也許會問:銅梓在哪裡?就是那個山高林密的古夜即郡的銅梓嗎?就是當年紅軍長征時奇襲婁山關、二佔遵義城,曾經把國民黨軍隊打得落花流水的那個縣境嗎?「小西湖」又是什麼意思?難道這個偏僻的崇山峻嶺裡,還有什麼西湖風光嗎?這,說起來還要回溯到兩年前的一些事情。原來,「一九四二年,國民黨兵工署,在貴州銅梓天門河修建兵工廠,在上天門前修了一個能蓄水三十六萬立方米的水池,衝動兩臺機組為兵工廠發電。這個蓄水池仿照杭州西湖式樣,故名「小西湖」,池中佈置了三潭印月,修起湖心亭,放鶴亭,望湖亭。經特務頭子戴笠幾次檢視,認為是囚禁張學良最理想的地方,便向蔣介石要了小西湖北面的一片地方,作為張學良和特務隊的住宅。」9這個時期,張學良住的地方四周有鐵絲網,沿著住地的山坡上挖了戰壕,還有十二個碉堡,象個小集中營,他的活動範圍也更加狹小了。那時,表面看,他很平靜,實際,他仍關注著抗戰,非常想了解外面的事情,卻又總難以如願。然而也有一次意外的機緣,使他得到了一張報紙,並得以與一「局外人」作了簡短的交談,原來:
有一次,兵工廠警衛中隊長張亞群因公務到小西湖找特務隊劉隊長,出辦公室時,無意中把報紙帶了出來,他便把報紙摺好揣進荷包,到了張學良將軍住處。他辦完公事,和劉隊長一起到張將軍臥室,陪張將軍說話。張將軍一眼看見張亞群荷包口露出的報角,臉上呈現興奮之色,一會兒,外面有人叫劉隊長,劉剛一齣門,張將軍迅速起立,走到張亞群身邊,很快將張的荷包裡的報紙抽出,退回沙發上讀起來。等到門外有了腳步聲,張將軍忙把報紙摺好,壓在座下。劉隊長進來了,張將軍說:「今天菜不好,沒有吃飽。」劉隊長又退出去準備飯菜,張將軍抓著報紙站起來,將一隻大皮箱開啟,把報紙丟進去,轉過身來,見張亞群臉色不正常,便擺了擺手說:「不要怕。」
還有一次,張亞群和劉隊長去陪張學良將軍說話。劉隊長有事出去,張將軍馬上將話題一轉,問:「這裡離城多遠?」張亞群答:「四里左右。」張將軍又問:「外面有軍隊沒有?」張亞群回答:「軍隊不多,但四周有崗哨,其它地方機密得很。」張將軍聽了,準備再問,外面響起了腳步聲,他便擺擺手,不讓張亞群再往下說。劉隊長進來了,張將軍理理普通的短棉衣,拍拍補過的棉褲,在地板上踱起步來。10
當年曾任銅梓縣縣長的趙季恆,與在囚禁中的張學良將軍有過一段短暫的交往,他們過去並不相識,張學良對這類地方上的官員也是向不往來的,然而趙季恆卻是個例外,據他回憶,他們之間的接觸雖然時間不長,但卻親切、真摯、誠懇,使他終生難忘。筆者讀後,亦頗感動,因而特予援引,以饗讀者:
六月二十四日(一九四六年),監視張將軍的特務劉團長來縣府找我解決部隊軍需,為了結識張將軍我對他十分熱情,請他一起共進午餐。幾杯茅臺酒一下肚,劉團長便向我傾吐了心中的積鬱,對我說:「張少帥對下面的人和藹得很,經常同老衛士擺家常。愛釣魚,釣來的經常分給我們吃。上峰怕他把我們感化了,經常更換部隊,轉移地方,我已經是第三任團長了。這個團不全是我的兵,中統安插了許多人在裡面,有時連我也在他們監視之列。他們常打我的小報告,使上面經常給我敲警鐘,要我不要忘記少帥是一個階下囚,他的一言一行都要及時向上面報告。媽的,有什麼可報告的,少帥每天的生活有規律得很,騎馬、打球、看書寫字,甚至連打麻將的時間都是他自己鐵定了的。每天寫一份他的作息時間表,交差了事。」
我見劉團長很直爽,就說:「老兄,你能否幫幫忙,讓我去會一會張將軍?」
「我沒問題,但得問問少帥,他是一個怪人,對下面士兵很好,對上頭來的達官貴人卻不屑一顧。省主席楊森專程來看他,少帥始終不見,讓他吃了一個閉門羹;考試院院長戴傳賢來,少帥卻高興得很,還一起打了一場網球。他見不見你我心中可沒底,我盡力而行。」
飯後,我備了兩份禮,一份給劉團長,一份請他給張將軍。每份禮裡有:兩瓶茅臺,一斤茶葉,和幾樣土特產。
兩週後,劉團長親自開了一輛吉普車,接我去見張將軍。……
一進兵工廠,我見四周山巒上電網密佈,崗哨林立,梆梆聲此起彼伏,讓人感到陰森恐怖。張將軍住在一座接連五間的平房裡,左傍是當地人稱的「小西湖」,右靠一個大廣場;門前兩個花臺,屋後是幾株楊槐。
我們的汽車一直開到門前。剛下車,身材苗條、端莊俊逸、身著栗色暗花綢旗袍的趙四小姐便從房裡迎了出來,落落大方地把我讓進客廳說:「漢卿正在練字,趙縣長稍候。」然後,端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便進裡屋去了。
一會兒,張將軍從裡面走了出來,因氣候炎熱,他穿一身白色的短衣短褲,腳上的拖鞋也是雪白的,顯得英姿勃勃,神彩奕奕。一陣寒暄客套之後他說:「承得你對我這個階下囚的關心。你託劉團長帶來的禮物我收到了,釜底之魚能使象你這樣過去不認識的人能想到我,我就十分感激了。」
「將軍為驅強虜,置身家性命於度外,實行‘兵諫’
萬人敬仰,區區小意略表寸心何足掛齒?」
他苦笑了一下,拉著我的手走進了書房。書房裡一塵不染,一排書櫃靠著牆壁,裡面的各類書籍陳放得整整齊齊,臨窗的書案上放著墨跡未乾的條幅,案角擺著一部《明史》。
落座後,我問張將軍在這裡是否習慣了,還需要什麼?他指著窗外說:「已經習慣了,什麼也不需要,只是一聽到梆梆聲就心煩,有一種難以言傳的滋味。不過,我這裡很‘安全’,也有一般人難得的清閒,我有時讀《明史》,看報章雜誌,有時練習毛筆字。這得感謝蔣先生……」
我怕隔牆有耳,小聲地談了談官場中的一些弊端,他深有感慨地說:「自古封建王朝亡於宦官內戚者多矣,正如你所說的裙帶關係一樣,長此以往將國之不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