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九師心中生出寒意,他雖不明白卦理,但從阮修真猶有餘悸的神情,卦象的異乎尋常,肯定不是好事。
阮修真續道:「第三支卦我是在七日後起的,唉!」
丘九師訝道:「情況竟沒有任何改變。」
阮修真頹然道:「仍是三爻齊動,都是鬼爻。不要問我這代表甚麼,因為我不知道。我再不敢起第四支卦。」
丘九師沉吟不語。
阮修真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有很多事輪不到我們去想,只能盡力而為。對嗎?」
丘九師說不出話來。
我真的不想死。
這句話不斷在烏子虛心內重複。
他自小是個具有堅強鬥志的人,不論任何挫折都沒法削弱他為生存而奮鬥的意志。他出生於一個保守封閉的大家庭,自懂事起他便不喜歡「家」,特別是他是第五房側室所出,爹暴虐專橫,親孃體弱多病,兄弟姊妹眾多。當親孃失寵,被大娘與二孃、三娘連手逼死,當時只有十二歲的他斷然離家出走,從此沒有回頭。
他做過小乞丐,當過各種不同行業的學徒,幹過無數的工作。不論學甚麼東西,一學便上手,甚至超過教他的師傅,在學習的天分上他從未遇過比得上他的人。他更發覺自己從不肯耽於某個行業超過半年,很快他會厭倦。隱隱間他感到自己在追尋某種東西,但他卻不清楚那是甚麼。
只以功夫論,他跟過十多個師傅,但只幾個月的時間,連師傅都要甘拜下風,也令他成為最不受歡迎的徒弟。
到十八歲時,他學得周身技藝,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他有一雙靈巧的手,超乎常人聽力的神耳,不過最令他引以為傲的,還是他的眼力。任何人、宅院的佈局結構,甚至最精巧的鎖頭,他一眼即可準確掌握。
他也染上賭癮,他愛賭桌上勝負立決的刺激,這也令他一貧如洗,欠債累累。幸好他終於想出辦法。
他花了五年的時間作準備的工夫,鑽研盜竊的技巧,製作各式工具,鍛鍊身手。當他二十三歲第一次出手盜得應天府首富金亨的著名寶物五色黃金馬,他曉得已扭轉自己的命運。他雖變成一個賊,但卻非一般鼠竊狗盜,而是有自己風格的超級大盜。
銀兩到乎後,他會失控的花天酒地,盡情狂歡享樂,直至散盡錢財,不得不進行另一次盜寶行動,極度刺激後是極度的鬆弛、放縱。可是他滿足嗎?他弄不清楚,在內心深處他曉得自己正追求某一樣東西。或許是一件寶物,又或是個孃兒,他不知道,只知道心中渴求的,極可能是他永遠得不到的。
又或只能在夢中尋得。心中不由浮現那駕著古戰車的絕色女子,仍是那麼清晰。
太陽沒進西面的丘陵地。
吃了掘來的黃精後,他的精神體力回覆過來,又再充滿永不言敗的鬥志。
就在此時,他看到遠方似有一點亮光,定神想看清楚點時,已消失了。
想到那裡或有人家居住,登時心中大喜,連忙跳起來,往亮光出現的方向走去。這時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儘快離開這個鬼域似的荒野。
季聶提碩長瘦削,四十歲上下,永遠予人泰然自若的印象,與別人不同的是他這種從容不追的神態,並不是裝腔作勢,而似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特質,不是通過訓練獲得的。而他的冷靜,配上他沒有甚麼感情變化的眼神,能對任何和他接觸的人構成莫以名之的壓迫感。你永遠不知道他心內的想法,不知他是不是在暗中算計你。若他只是個普通人,他愛想甚麼,是他自己的事。不幸的季聶提卻是鳳公公外天下最有權勢的人,他怎樣想是任何人都不敢忽視的。即使以皇甫天雄的身份地位,對他仍不敢怠慢,怕招來後禍。
皇甫天雄完全回覆了平時的風範,沉著冷靜,一點看不到兒子的死亡對他造成的打擊,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般。他在大門處迎季聶提進入議事廳,分賓主坐下,婢女送上香茗退下後,皇甫天雄微笑道:「多少年沒有見面了呢!可喜季大人仍是風采如昔,還像比上一回見面更年輕。」
季聶提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在皇甫天雄眼中他卻似是永遠戴著一張面具,把他的真我掩藏起來。皇甫天雄自問看人很有一手,但卻知自己看不透這個人,也看不穿他武功的深淺。根據傳聞,季聶提造型獨特的龍首刀,可能是天下間最快的刀,從沒有人能在他十招之內仍不負傷的。
季聶提啞然笑道:「大龍頭說笑了,我們沒碰頭足有九年,就算我的人沒有老,心境也老了很多。」接著舉起手上熱茶,喝了一口。
皇甫天雄看著他把茶杯放到几上去,欣然道:「季大人這次從京師遠道而來,不知有甚麼用得著我皇甫天雄的地方,我皇甫天雄必全力以赴,希望不會像上回般令季大人失望。」
季聶提搖頭道:「當年的事怎能怪大龍頭,只是因我們的對手太厲害了,而大龍頭的幫忙,公公和我一直銘記心頭,非常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