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這是我這一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男人,也是最兇的男人。馬建立說。
你知道他是誰不知道?大毛說。
你知道?
媽勒比說出來嚇死你,他就是小紅袍。
我靠!
他邊上那個屁股大的,是婦女腚,那個理光頭的,是山本五十六,天底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我靠!
他們咋摸到咱這小地方來了?
我靠!
靠你媽啊你靠!你知道他為啥夏天一直穿長袖嗎?
他穿長袖好看。
青年,他穿啥都好看。
那是為啥。
他兩隻胳膊上都是刀疤,他打天下時,有兩場惡戰,對方都是拿菜刀朝他臉上砍的,他用兩隻胳膊護了。後來他發誓,誰砍他臉上一刀,他就要誰的命。
再沒人敢砍他臉了?
不是再沒人敢砍他的臉,是再沒人敢砍他了,現在誰敢砍他,肯定生命代價。
大毛,那你說現在混的好的都是誰。
拐拐四,劉九斤,小紅袍,還有就是婦女腚,山本五十六,巴運動,車站的大頭,西關的陳萬里陳萬明兄弟,當然高四兒,劉七,餘三他們混的也可以。
那潘雲飛和陳鋒他們呢?
他們輪不上。
日他奶奶,那咱更輪不上了,頭頂一大群。
老頭捻著下巴笑:所以你倆只是流氓。
陳鋒早晚會打出來天下的。馬建立說。
我從小看人,看六十來年了,陳鋒不會,從他臉上可以看出來,臉照心,心照臉,他的臉不邪惡,他的臉上有他姥姥的影子。雖然陳鋒會叱吒江湖,但那只是人生的一個過程。等著吧,陳鋒最後還是個好人。老頭說。
老頭在他們聚精會神看小紅袍時,又把馬建立褲兜裡李子拿回來了。
老頭看到他們走出好遠了,一陣風裹過去,馬建立和大毛推搡著罵了起來。
(12)
陳鋒在馬路邊挖地溝。很多人在挖地溝,多半理著光頭,一看就是犯人。
兩個公安屁股底下墊著步鞋,坐在樹下抽菸。
陳鋒沒理光頭,他沒理光頭是因為受了關照。
填拘留表時他看到李智斌走了進來,消瘦的身影充滿疲憊。李智斌就是《江湖》裡的李所長,此時他三十出頭,在分局刑偵科。
李智斌過去和陳鋒是鄰居,後來搬走了。起先陳鋒沒認出他來,李智斌湊他臉前看,就認出來了。
把他關勞動號吧。李智斌對辦案民警說。
勞動號可以出來透氣,沒關係一般進不去。
李智斌給他買了碗熱騰騰麵條,上面撒滿了碎牛肉。
好好吃,進去就是兩頓飯了,菜葉湯,一個饃,有時間我去看看你,再給你活動活動,免得你案件升級。李智斌說。
陳鋒很想擁抱一下李智斌。李智斌搬走前陳鋒還沒學壞,記得是一個下雪天,李智斌給了陳鋒一把火柴槍。自制的,用腳踏車鏈條和鐵絲。陳鋒當時正和幾個小夥伴在抽鞭子,汽車輪胎裡面的線繩抽出來編成的鞭子,這種鞭子抽起來異常清脆響亮。
陳鋒當時丟了鞭子,拿著火柴槍就跑了。
拘留號裡一片黑暗,陳鋒對這裡並不陌生,輕車熟路上了二鋪。一鋪都是混的好的,陳鋒不招惹,三鋪四鋪都窩囊,去那裡掉價。
當天晚上陳鋒和二鋪的一個小青年打了架。這個小青年也是十七八歲,個頭中等,上身長下身短。陳鋒對他的雙眼印象很深,想了半天,只好用堅韌來形容,這個人有一雙堅韌的三角眼。
上鋪的人冷眼旁觀,三鋪四鋪的是跟屁蟲,上鋪不號召,他們不動。
上鋪的人之所以沒有為難陳鋒,是因為其中一個問了陳鋒一句:在哪見過你,你跟誰玩的?
陳鋒說潘雲飛。
你叫啥?
陳鋒。
陳鋒和三角眼打架動靜很大,陳鋒把一摞碗扣到了三角眼頭上,當時就血糊了臉。看守幹部跑來了,嚴厲喝問誰鬧事,大家都老老實實坐著,說報告幹部,誰都沒有鬧事。
三角眼蹲在那裡,用胳膊抱著頭。
別打了,睡覺。上鋪人說。
一晚上就平靜了。
第二天陳鋒得知,這個三角眼叫聞天海,郊區的,據說混的也很出名。
陳鋒挖第三天地溝時,天上下著濛濛細雨,街面是一片油綠。
大家都是汗水和著雨水,衣服塌在身上,地溝裡都是彎著的脊樑。
一輛銀灰色轎車潲著積水噴著尾氣停了下來,幹活的人偷眼看,靠牆背雨的幹部也在看著。
前車門四平八穩下來一個膚色黝黑的小青年,一雙不大的眼睛睏倦著。自然的長髮,潔白的混紡汗衫,挺拔的黑毛料褲,黑皮鞋。
他胳膊裡夾著個塑膠袋,可以看出裡面是一條煙。
他朝兩個幹部走去,兩個手提著褲腿,泥濘中掂著腳尖。
幹部,我朋友在這幹活,我給他說說話。這個小青年把塑膠袋遞了過去。
幹部看他一眼,默許了。
陳鋒這時已經直起了身子,拄著鐵鍁,嘴角露出了笑。
狄愛國來了。
上來啊。狄愛國說。
陳鋒雙手按著鐵鍁把,噌的飛了上來。
兩個人站到了馬路邊。
沒啥事,本來給你託關係的,人家說十五天,不用託,要是十四天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