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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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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錢萃玉,第一個字——錢。

她是天下首富寶瑞錢莊的二小姐,含著金鑰匙出生,高高在上,不知人間疾苦。

第二個字——萃。

出類拔萃,第一才女之名遠揚,學富五車,過目不忘,傲視天下文人騷客。

第三個字——玉。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性格剛烈,思想極端,得到很多讚美的同時也引起很多爭論。

這三個字組合起來,本是京城閨秀中最璀璨的一顆明星,十五歲時名動天下,至十七歲時達至巔峰,光芒四射,無人可及。

記憶拉開往事的簾幕,風中依稀傳來外邊人頭攢動的熱鬧氣息,織錦紅帳在樓上隔出靜謐空間,她坐在桌前,分明看見汝窯筆洗中,水紋映出自己的容顏,眉目清然,如玉肌膚。

「二小姐——」隨著一聲嬌呼,兩個侍婢挽簾而入。其中一人手中抱著大卷詩稿,放到桌上後喘著氣說:「這幫才子們也真能夠寫的,個個筆下滔滔,洋洋千言,好像不這樣就表現不出他們的才華一般,可苦了我們這些收卷的小丫鬟,抱得好累!"

她拿起詩稿淡淡地掃了幾眼,又意興闌珊地把它們放回去。

「怎麼?二小姐看都不看?"

另一侍婢掩唇笑道:「一連七天,交上來的詩稿少說也有千來篇,寫得再好,也看膩了。」

「盡是些華而不實的東西。」她伸手托腮,懶洋洋地看向窗外的天空,喃喃地道,「難道要找個真正的才子,就那麼困難?"

「不知才子在二小姐這的定義是什麼?"

「很簡單,寫得比我好的,就是真正的才子。」

兩侍婢暗中吐舌,這要求還真是夠簡單,也夠難!

就在這時,一陣笑聲朗朗從紅帳外傳來,兩侍婢好奇地湊到簾邊往外看,頓時笑出聲來,「二小姐,你快看……」

簾外分樓上樓下兩部分,樓下是個寬達十餘丈的大廳,擺放著二十二張長桌,桌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來應試參會的文人們盤膝而坐,輕聲低語,氛圍極是良好。因此那笑聲響起時,便顯得格外突兀,眾人紛紛扭頭,看是哪個不怕死的,竟然敢在錢二小姐的紅樓文會里大聲喧譁。

只見一個青衫少年,眉清目秀,顧盼間靈氣逼人,手中一把摺扇上,海棠豔而多姿。他一邊笑著一邊大步走了進來,「嘖嘖嘖,真是見面不如聞名。大家都說這幾日天下的才子們都聚集在這紅樓裡,可我來這麼一看,竟是半個都沒見著。可惜啊可惜……」

此言一齣,可把在座的文人們都給得罪了。當下有幾人長身而起,喝道:「哪來的猖狂小子,竟然口出狂語!"

青衫少年「哈」了一聲,衝樓上紅簾勾了勾手指,「臨淵、羨魚,把這些大人們的文稿拿來我瞧瞧。」

兩侍婢聽他叫喚,不禁忍笑嘀咕道:「三小姐好利的眼睛,我們躲在帳後都被她看穿了。這回不知她又想玩些什麼花樣。」當即將剛捧上來的稿件又給捧回樓下去。

錢萃玉懶懶地看著,竟是全不攔阻。連今日已有八天,饒她如此求才若渴,在被一大堆或不知所云或空洞無物或無病**或枯澀無味的所謂佳作折磨之後,也開始巴不得發生點兒其他事來解解悶。而樓下那個青衫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她那喜歡女扮男裝、古靈精怪的妹妹——錢寶兒。

錢寶兒接過侍婢遞上的文稿,彈了幾彈。眾人見錢家的丫鬟竟對這囂張少年如此恭敬,一時間摸不清她的底細,便識相地選擇了靜觀其變。

「無言獨上西樓,試神偷,摸黑不見碰著了彎鉤,扯不開,拉還斷,糟糕透,暗歎此行小命不堪休……」她將第一頁上的詞唸了出來,還沒念完,底下已笑倒一片。.

笑聲中一人漲紅臉站了起來,結結巴巴地道:「笑,笑,有什麼好笑的,這是老子寫的,不成麼?起碼,韻壓對了!"

錢寶兒點頭道:「不錯不錯,這韻還算壓得不錯,只是不知,原來閣下做的是偷雞摸狗的行當。」

「什什麼偷雞摸狗的,老子那是偷香竊玉……」

眾人笑得更是厲害。這八日來,文人才子們紛紛交了文稿給錢二小姐,彼此卻不清楚對方都寫了些什麼,只知道錢二小姐的臉色是一天比一天難看。此刻青衫少年將稿上內容一一讀出來,倒還大大滿足了大家的好奇心。不過,這樣的水準都敢來應試,真不知是該誇他勇氣可嘉,還是該感慨世風日下,難怪錢二小姐會不高興。

錢寶兒開始念第二張:「二小姐,我的夢中女神,當希望的曙光開始在花前綻放,當寂寞的風雨開始侵蝕青春的時光,那燕子啊,也要從北方回到南方,而你,依舊在泗水中央,擁有我心底眼底最崇高的渴望……」

臨淵、羨魚兩侍婢偷偷擠眉弄眼——好肉麻的話,難怪小姐當時看得臉都綠了。

這個寫文的人明顯比第一人要聰明許多,因為他沒有站起來自曝身份,一任眾人猜測究竟是誰寫出這麼惡俗的情書。

錢寶兒面帶嘲笑地翻到第三頁,「姑娘得天地靈秀之氣耶?不然,何異於常之人哉?或曰,性有孤寂,情堪風流,故為文格高旨遠,若在天上物外,雲行鶴駕,想見飄然之狀,視塵中屑屑米粒,蟲睫紛擾,菌蠢羈絆**之比。"

直到讀到此處,眾人才收起嬉笑,暗自點頭:好文,用字典雅,行文雋秀,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錢寶兒也是微微一愕,沒想到競真讓她讀到一篇好文,這時一聲音從樓上帳內清晰清越清雅清冷地傳了下來:「先生得天地秀氣耶?不然,何異於常之人耶?或曰,太白之精下降,故字太白,故賀監號為謫仙,不其然乎?故為詩格高旨遠,若在天上物外,神仙會集,雲行鶴駕,想見飄然之狀,視塵中屑屑米粒,蟲睫紛擾,菌蠢羈絆**之比。"

眾人聞聲不禁仰頭,這聲音他們並不陌生,正是此次文試的女主錢萃玉所發,只聽她背完那段話後,頓了一頓,義道:「詞出《翰林學士李公墓碑》,作者裴敬。」

底下譁然,原來是個抄襲的!真虧那人敢抄,誰不知道錢萃玉學富五車,博文強記,想在她面前矇混過關,根本絕無可能。

錢寶兒拿著手中厚厚一疊書稿,也是不甚唏噓。這次說是紅樓以文會友,其實是二姐在替自己挑選夫婿,但來的都是這些草包,真真令人氣惱。當下把稿件交還婢女,搖頭嘆道:「難道天下才子都死光了?盡是些沽名釣譽庸俗無能之輩,可笑男子多俗物,竟教女子盡風流!"

「你了不起,你怎麼不寫篇來看看?站著說話不怕腰疼!"

「兄臺此言差矣,區區三人之作怎能代表天下書生?你且看看我寫的詩作……"

「不錯不錯,閣下敢如此口出狂語,想必學識見解都是過於常人的,那麼就露手讓我等開開眼界,也好跟你學習學習……」

一時間,錢寶兒成了眾矢之的,文人們圍著她滔滔不絕,怒罵嘲諷勸解仗言者皆而有之。她倒好,直直地站著任他們說,一雙眼睛東遊西晃的,在大廳中轉來轉去。

忽然間,她的眼睛睜大了。

只見西首的角落裡,在眾人都義憤填膺地為天下才子討個嘴上公道時,一人卻趴在矮几上呼呼大睡。

居然有人會在這種場面這種地方這種時間裡睡覺……寶兒勾動手指,臨淵立刻趨身上前。

「那傢伙,什麼來歷?"

臨淵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扁嘴道:「他呀。他來了六天了,就在這混吃混喝的,也不跟人說話,每天倒有稿子交上去,不過二小姐那沒什麼反應,想來也是個碌碌之輩。」

混吃混喝?很有趣嘛……錢寶兒眯了眯眼睛,轉身道:"羨魚,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馬上就到戌時了。」

「那你們還在等什麼,錢二小姐要回府了,各位才子可以回去了,明兒個再來。」說著,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徑自上樓掀了紅帳,嘿嘿笑道:「二小姐,我的女神,我來接你回家了——」

錢萃玉聽到樓下傳來的風言風語,微微皺眉。

錢寶兒察言觀色道:「姐姐也不需要不高興,這幫蠢才如果連我是男是女都看不出的話,又如何指望他們高明到哪去?"

錢萃玉百思不得其解,「是天下的才子們都恃才傲物,不肯屈膝來此做這浮華之爭,還是我真的要求太高?"

錢寶兒揚了揚眉道:「姐姐,你覺得我如何?"

「你?"

「我也算是百裡挑一,哦不,是萬里挑一的聰明人了吧?"錢寶兒讚美起自己來時從不臉紅,搖搖手中的摺扇道,"可你若讓我寫這種文縐縐的東西,我也未必能寫好。所以,單以文章淪人,是很不可取的。"

錢萃玉微一咬唇,忽地站起身來將桌上的書卷盡數拂落在地,然後甩袖下樓。錢寶兒對二姐的乖僻行徑早已見怪不怪,吐吐舌頭跟了下去。

但見樓下人已散得差不多了,角落裡的那個書生伸個懶腰,堪堪睡醒,也正要起身離開時,錢寶兒一個縱身,輕飄飄地自樓梯上一躍而下,落到他的面前,手中摺扇更是「啪」的一聲展開,直往他面門前拍落。

這一招出其不備,又迅捷之極,本是避無可避的,誰料那書生很隨意地朝右踏出一步,看似無心,卻避得恰到好處。

錢寶兒的眼睛亮了起來,笑道:「原來還是位高手,再來!"摺扇改拍為點,認穴又快又準,但她快,那人卻比她更快,也沒見他如何閃躲,但偏偏每招都落了空,最後他伸出二指在她手腕上輕輕一彈,錢寶兒大叫一聲,向後跳了好幾步,再站定時,臉上笑嘻嘻的表情已經沒有了,留下的只有震撼和驚訝。

錢萃玉在樓梯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瞳仁的顏色逐漸由淺轉濃。

書生面無表情地轉身就要離開,錢寶兒柳眉微軒剛要攔阻,錢萃玉開口道:「寶兒。」

這一聲喚住了兩個人。

書生止步,忽地扭頭,一雙眼睛燦若流星,看得在場幾人都是一愣——先前怎未發覺,此人竟是如此氣勢迫人!

錢萃玉扶著樓梯扶手悠悠而下,聲音不高不低,卻正好讓大家都能聽得到:「這裡是以文會友,不是以武會友,不要搞錯地方。」

「是,二小姐說什麼就是什麼!"錢寶兒滿不在乎地眨眨眼睛,衝那書生道,"不過,這位兄臺你確定你沒搞錯地方?一直以來只聽說有露巧藏拙的,你倒好,揚短避長,放著這麼好的武功不用,跑這來比文?"

書生揚著眉道:「誰說我是來這比文的?"

「那你來這幹嗎?"

「睡覺。」

錢寶兒一聽,樂了,「你哪不好睡,偏偏跑這來睡覺?"

書生拍拍身上的舊衣,聲音無限感慨:「我身無分文,即無錢買米又無錢住店,正逢此處提供糕點軟座,聊勝於無。」

臨淵、羨魚兩個侍婢頓時心中暗叫糟糕,這不擺明了心存蔑視嗎?只怕二小姐那兒要發火。果然,再回頭看,錢萃玉的臉已經陰沉得不行了。只聽她冷冷地道:"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臨淵小聲道:「他叫殷桑。」每日都是由她登記來客名單,自是曉得他的名字。

「殷桑是嗎?"錢萃玉略作思索,唇邊的冷笑更濃,"你第一日交的是首《無聊詩》:’無聊復無聊,無聊何其多。紅樓比才子,韶華擲蹉跎。’第二日掃換做了《無趣詩》,第三日是《無畏詩》,第四日是《無心詩》,第五日是《無奈詩》,我沒記錯吧?"

書生目光閃爍,笑了笑道:「不錯。人道錢二小姐過目不忘記憶超凡,果然如此。沒想到區區幾首不入流的打油詩你竟也能記得如此清楚,並且順序一日不差,佩服佩服。」

「今天又是什麼?無賴、無愧、無故還是無意?"錢萃玉伸手,身後兩侍婢立刻從大堆文稿中好一番搗騰,才找出這位殷桑老兄今天所交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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