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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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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至此,也不拒絕,接了那銀票轉身就走,未料曲靈卻出聲挽留道:「等等。」

「你反悔?"

「怎麼會?只是尚未得知姑娘芳名……"

「我只是來賺這一百五十兩銀子的,以後也不見得會再來,不必留名了。」

曲靈沒想到她竟如此冷冰冰,說翻臉就翻臉,不由得一怔。那邊錢萃玉已走到殷桑面前,定定地看著他。殷桑沒說什麼,轉身走出琴行。

她便也跟了上去。兩人就這樣一先一後,誰都不出聲,太陽漸漸地落下來,街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

不知走了多久,殷桑忽然一個停步,回身盯著她,「值得嗎?"

「什麼?"沒想到他會忽然說話,她不禁一怔,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問你,值得嗎?彼時恃才輕謾了天下權貴,如今卻在市井之地委屈彈奏,值得嗎?"

她抿了抿唇,直視著他的眼睛道:「我說過,我是有用之人,我不是包袱。」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凝,彼此都想說服對方,但都知道那是徒勞。良久,殷桑先自收回目光,嘆了一聲道:「把手給我。」

她的反應卻是下意識地把手縮到身後。

殷桑又說了一遍:「把手給我。」不待她同意,徑自拉過她的手,十指之上,佈滿弦痕,有的地方更已破皮,滲出了點點血絲。

剛才那把琴沒有上油,可她咬著牙硬是彈了下去。眾人都沒發現,偏他留意到了,她不禁心中一熱,呼吸頓時緊了起來。

殷桑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拔去瓶塞為她上藥,傷口處頓時冰涼一片,相當受用。

夕陽自他背後照過來,勾勒出那近乎完美的英挺輪廓,他的臉揹著光,藏在陰暗之中,看不清晰,可她知道,他好溫柔。

殷桑,是溫柔的。

你在乎我啊,你是在乎我的,對不對?

她的眼睛無聲地流淌著這樣的感情,殷桑忽然煩躁起來,把她的手一丟,啞著聲音道:「此事到此為止,不要再鬧了。」

她整個人一震,睜大了眼睛。

「我送你回去。」他轉身走了幾步,發現她沒有跟上來,回頭看,見她立在原地,晚風吹起她的衣衫和長髮,那般纖細敏感,怎經得起外界風雨、世事如霜?聲音便更加疲軟了下去:"走吧,我送你回家。"

她狠狠地把袖子一甩,厲聲道:「你騙我!"

他望著她,不說話。於是她就更加氣惱,「為什麼騙我?你要我證明自己能賺錢,我已經證明給你看了。我不是包袱,我不是麻煩,為什麼你還要送我回家?為什麼?"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他邪邪地一笑,道:「看來二小姐真的忘記我是誰了,說謊對我來說根本就是家常便飯,而且,偶爾戲弄一下天下第一才女,也是相當有趣的事情……」

她的身子開始顫抖,聲音也在顫抖:「是這樣……嗎?只是戲弄……而已嗎?"

「不然你以為會是什麼?"

她低斂下眼睛,感覺自己的心像浸在溫吞吞的水中,漂浮著,有失重般的迷茫,卻不痛苦。真奇怪,被這麼諷刺的笑容和冷酷的話語傷害過後,她竟然依舊不覺得痛苦。若被別人知道了,又得說她一個「賤」字了吧?

「傷害我,你很快樂嗎?"她輕輕的一語,換來他重重的震撼,臉色頓時發白。

她看著他失態的表情,聲音越發平靜:「你這樣傷我。你不痛嗎?告訴我,你不痛嗎?"

「你……」他說了一個字,再也說不下去。

「你難道到現在還不明白?我不是其他女子,被你一激,或者一罵就會捂著臉跑開,這種方法對我沒有用。殷桑,你這樣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自己啊,你在傷害你自己……"

「夠了!"他叱喝一聲,卻沒有用。

她徑自說了下去:「我有兩個姐妹,姐姐貌美妹妹性靈。惟獨我,從小性格內向,不喜歡說話,因此不被大家喜愛。我不像姐姐,對奶奶言聽計從逆來順受,也不像妹妹八面玲瓏能逗奶奶開心,所以一直以來,三姐妹中,我是可有可無的那個。直到十五歲時,當朝太子太傅孟大人無意中看到了我的詩稿,驚歎不已,詢問作者,我才被眾人所注意。此後兩年裡,說是風光無限,被吹捧為天下第一才女,但是真正知我懂我者,又有幾人?我說這些不是博你同情,而是要告訴你一殷桑,我們一樣,我們是一樣的人!"

殷桑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她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就那樣望著他,一直望到他的心中去。周圍的行人、街道在她的視線中淡化成虛無,只有他,只有他藏在堅毅容顏下的隱晦秘密,只有他藏在冰冷表情下的柔軟感情。

她想,殷桑,你懂我的,你是懂我的啊,對不對?

忽有破空聲自後方傳來,殷桑猛一縱身,抱著她向右滾倒,街上僅有的幾個行人驚呼著四下散開,長街那頭,一隊鐵騎飛奔而來。當先一人手持長弓,高聲道:「殷桑,你跑不掉了,束手待擒吧!"

一片混亂中,她看見他的眼睛,裡面流露的不是驚慌而是悲涼,一種已欲燃燒但突遭冷水傾覆的悲涼。

她聽見他用很喑啞的聲音說:「你現在知道了?我們……不一樣。"

她身子一輕,人已站穩在地上,殷桑鬆開手,轉身面對來襲者,冷笑著道:「堂堂六扇門的越四爺,竟然也做這種暗箭傷人之事。」

鐵騎領隊看他一眼,目光落到她身上,她咬著唇猶自怔立在當場,臉色慘白如紙。

殷桑整個人忽地飛起,幾個縱躍便飛上屋簷,笑著道:「人道越四爺帶領的鐵騎乃六扇門裡最出名的鬼見愁,只要你們決定逮捕一個人,那人就算插上翅膀也逃不掉。如此我倒要試試,來吧!"

隨著最後一個字,他整個人就跟憑空消失了一樣,頓時不見人影。

「追!"當下也顧不得她,鐵騎們連忙策馬追了過去。長街茫茫,百姓們都各自躲了起來,惟獨剩她一人。黃昏最後一絲光線毫不遲疑地斂起,夜幕終於降臨。

她的視線依舊停留在空空的屋簷上,腦海裡回想著的依舊是他對她說的那句話——

我們,不一樣。

我們是不一樣的人。起碼,你沒有性命之憂,沒有人處心積慮地想要你的性命,你不必如喪家之犬般東躲西藏,我們不一樣。

這就是他想說的話,而她已經完全明白。

忽然間,她淚流滿面。

眼淚像儲積許久的洪水,趁這功夫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怎麼收也收不住。

夜風涼涼,她獨自一人站在悽悽冷冷的街上,無聲地哭泣。

床榻上,公子微微睜眼,醒了過來。

床前立刻圍攏了一群人,最急躁的還屬顧宇成,「如何如何?你覺得可好些了?"

頭痛已消減了許多,只是依舊昏沉,公子半坐而起,低聲道:「我竟暈了過去……」

「究竟是怎麼回事?"

公子回憶剛才那一幕,只覺說不出的怪異。為什麼會有那樣的記憶?好像是誰在他的腦海裡劈了一刀,把那些模糊的句子硬塞進去,痛不可支。

柳葉見他面色有異,便道:「公子,要請先生來嗎?"

顧宇成奇怪地問:「為什麼要請軒轅老人來?"

青硯臺的軒轅老人,公子的恩師,當今天下最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有什麼大事需要驚動到他?

果然,公子連忙搖頭道:「不必。不過——」他伸手去按自己的腿,沒有,又沒有了,先前的那種感覺難道是錯覺?本想找大夫來看看的,但既然已沒了感覺,那還是不說的好,免得大家又大驚小怪一場。

公子苦笑著道:「算了,沒事了,你們不必如此緊張。」

一侍婢在錦簾後探出頭,公子一眼便看見了她,道:「什麼事?"

侍婢吞吞吐吐地道:「那個……少莊主,木先生她好像快不行了……」

公子目光一悸,那邊顧宇成已跺著腳道:「什麼叫不行了?你少咒她!真是的,她可別死在這才好……"一邊說著一邊匆匆去了。

公予望著他的背影,柳葉察言觀色地道:「要不要一起過去看看?」

公子愕然,「我表現得很明顯嗎?"

柳葉只是輕輕地嘆息一聲。

公子沉默。自從木先生抓住他的手問他會不會愛上她時起,她就成了他的一道心結,不碰,它那麼真實地存在著;碰一碰,卻又覺得心慌意亂。

「你相信嗎?柳葉。"公子喃喃地道,"不知道為什麼,一遇到她,我就變得不像我了。我的身體裡好像有另一個靈魂,急欲跳出去與她對話……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公子的心亂了。」

「是嗎?"他輕垂下眼睛,注視自己的手,手白皙如玉,嬌好如女子,但大拇指和食指之間卻有薄薄的一層繭,分明是長年握劍而留下的痕跡,可是,他是不會武功的啊,"柳葉,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不是我,那我會是誰?"

「公子為什麼會這麼想?"

是啊,他為什麼會這麼想呢?他就是他,水無痕,軒轅老人惟一的弟子,青硯臺的少主,江湖上的無雙公子。如果他不是他,他還能是誰?

可是,為什麼她的話會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旁響起?字字清晰——

「身為武林三大聖地之一的青硯臺的接班人、世人仰慕皆稱公子、顯赫家世尊崇地位又有嬌眷如花的你,會愛上我嗎?會愛上我嗎?會愛上我嗎?"

他猛然一驚,趕緊閉眼,期冀用當初顧明煙帶給他的感動去抵擋這句話給他造成的震撼力,然而,腦海裡浮現出的不是顧明煙那句「如果你不肯對自己好一點,那麼,讓我來對你好一點」,而是另一個聲音,另一句話——

「如果你不肯愛你自己,那麼讓我愛你,有我愛你,這世上有我愛你!"

是誰,是誰?說這話的人是誰?又為什麼他會有這句話的記憶?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還有木先生,還有錢萃玉,誰是誰?

一時間氣息紊亂,浮躁難安。原來,真不幸被柳葉說中——

他的心,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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