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卻在大叫:"我們到處找你,你一個溜到這裡來幹什麼?"陸小鳳悠然道:"我受不了牛肉湯做的那些菜,想來釣幾條魚下酒:"老狐狸怔住:"你釣到了幾條?"
陸小鳳笑道:"魚雖然沒釣著,卻釣著條老狐狸。"他忍不住要問:"你們明明已出海,又回來幹什麼?"老狐狸也笑了,笑得就正像是條標標準準的老狐狸!"我也是回來釣魚的。"陸小鳳道:"那邊海上沒有魚?"
老狐狸笑道:"那邊雖然也有魚,卻沒有一條肯付我五百兩船錢。"陸小鳳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你這人的心究竟有多黑?"老狐狸又笑了笑,悠然道:"只不過比你釣起來的那條老狐狸黑一點。"他當然不是回來釣魚的。
船上的貨裝得太多,竟忘了裝水,在大海上,就連老狐狸也沒法子找到一滴可以喝的淡水。
他們只有再回來裝水。
也許這就是命運,陸小鳳好像已命中註定非坐這條船出海不可。
這究竟是好運?還是厄運?
誰知道?
船已靠岸。
陸小鳳和老狐狸一起站在船頭,不管怎麼樣,能夠再看到陸地,總是愉快的。
遠處的岩石旁,有個人正在往這邊眺望,一張又長又狹的馬臉上,帶著種很驚訝的表情。
陸小鳳假裝沒有看見,從另外一邊悄悄的溜下船,岩石旁的人一直都在注意這條船上的動靜,沒有注意他。
他繞了個圈子,悄悄的溜過去,忽然在這人面前出現,大聲道:"你好。"他以為這個人一定會大吃一驚的,誰知這人只不過眼睛眨了眨,目光還是同樣鎮定冷酷,冷冷的看著他,道:"你好!
這人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竟好像都是鐵絲。
陸小鳳反而有點不安了,勉強笑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們為什麼又回來了?"胡生並不否認。陸小鳳道:"我們是回來找你的:"胡生道:"為什麼找我?"
陸小鳳道:"因為你要運的那批貨太重,我們怕翻船,只有回來退給你!
他虛放了一槍,想刺探刺探這個人的虛實。
誰知胡生這次連眼睛都沒有眨,冷冷道:"貨不是我的,船也不是你的,這件事跟你我都沒有關係,你我我幹什麼?"陸小鳳這一槍顯然是刺到石壁上了。
但他卻還不死心,又問道:"如果貨不是你的,你是到這裡來於什麼的,特地來用雞鳴五更返魂香對付你的兄弟?"胡生冷酷的目光刀鋒般盯在他臉上,身子卻忽然躍起,旱地拔蔥,鷂子翻身,魚鷹入水,霎眼間換了三種輕功的身法:"撲通"一聲,躍入了海水中,一身輕功競不在名滿天下的獨行俠盜司空摘星之下。
無論誰身懷這樣的絕頂輕功,都一定是個大有來頭的人。
陸小鳳看著一層層捲起又落下的浪濤,心裡想了幾百個問題,轉過頭,就發現嶽洋一雙冷酷的眼睛也在刀鋒般瞪著他。他索性走過去,微笑道:"奇怪吧,我們居然又碰面了:"嶽洋冷冷道:"我奇怪的只不過是連十個蛋你都吃不完:"陸小鳳笑道:"所以下次你若還想打我落水時,最好記住一件事。"嶽洋道:"什麼事?"
陸小鳳道:"我不喜歡吃白水煮蛋,我喜歡黃酒牛肉。"嶽洋道:"下次你再落水時,恐怕已只有一樣東西可吃。"陸小鳳道:"什麼東西?"
嶽洋道:"你自己的肉。"
陸小鳳大笑,海岸上卻有人在驚呼,有個人被浪濤捲起來。落在岸上,赫然竟是個死人。
他們趕過去,立刻發現這死人竟是剛才躍人水中的那位朋友。
他的輕功那麼高,水性竟如此糟,怎麼會一下子被淹死"這個人不是被淹死的:"發現他屍體的漁人說得很有把握:"因為他肚子裡還沒有進水。"可是他全身上下也一點傷痕血跡都找不到。
"他是怎麼死的?"
陸小鳳轉臉去看嶽洋:"他死得好像跟那獨眼老頭子差不多:"嶽洋卻已轉身走了,低著頭走的,顯得說不出的疲倦悲傷。
要殺胡生並不容易。
殺他的當然不是嶽洋。
這附近一定還有個可怕的殺人者,用同樣可怕的手法殺了胡生和那老漁人。
這兩個人之間唯一相同之處,就是他們曾經暗算過嶽洋。
難道這就是他們致死的原因?
那麼這殺人者和嶽洋之間又有什麼關係?
陸小鳳嘆了口氣,拒絕再想下去,現在他只想痛痛快快的洗個澡。
水裡泡過一陣子之後,都一定會想去洗個澡的。
無論他是不是殺過人都一樣。
洗澡的地方很簡陋,只不過是用幾塊破木板搭成的一排三間小屋,倘若有人想偷看人洗澡,隨便在哪塊木板上都可以找出好幾個洞來。
除了這些大洞小洞外,裡面就什麼都沒有了,想洗澡的人,還得自己提水進去。
陸小鳳提了一大壺水進去,隔壁居然已有人在裡面,還在低低的哼著小調,竟是個女人。
平時到這裡洗澡的人並不多,有勇氣來的女人更少,知道自己洗澡的時候隨時都可能有人偷看,這種滋味畢竟不好受。
幸好陸小鳳並沒有這種習慣,令他想不到的是,木板上的一個小洞裡竟有雙眼睛在偷看他。
他立刻背轉身,偷看他的人卻"噗吃"一聲笑了,笑聲居然很甜。
"牛肉湯"。陸小鳳叫了起來,他當然聽得出牛肉湯的聲音。
牛肉湯吃吃的笑道:"想不到這個人還蠻喜歡乾淨的,居然還會自己來洗澡:"陸小鳳道:"你是不是為了想來偷看我洗澡,才來洗澡的。"牛肉湯道:"我可以偷看你,你可不能偷看我"這句話還沒有說完木板忽然跨了,牛肉湯的身子本來靠在木板上,這下子就連人帶木板一起倒在陸小鳳身上,兩個人身上可用來遮掩一下的東西,加起來還不夠做一塊嬰兒的尿布,所以現在他們誰也用不著偷看誰了。
過了很久,才聽見牛肉湯輕輕的嘆了口氣,道:"你實在不是個好東西。
"你呢?"
"我好像也不是!"
兩個不是好東西的人,擠在一間隨時都會倒塌的小屋裡,情況實在不妙。
更不妙的是,這時遠處又有人在高呼!
"開船了,開船了!
船行已三日。
這三天日子居然過得很太平,海上風和日麗,除了每天要跟那些貴客吃頓晚飯是件苦差外,陸小鳳幾乎已沒什麼別的煩惱。
所的麻煩都似已被海風吹得乾乾淨淨,血腥也被吹乾。
嶽洋好像已沒有再把他打下水的意思,他也不會再給嶽洋第二次機會。
船上的貨,只不過是些木刻。
他已問過老狐狸,而且親自去看過。
"扶桑島上的人,近來罵信佛教,所以佛像和木魚都是搶手貨:"老狐狸解釋道:"他們那裡雖然也有人刻佛像,卻沒有這麼好的手藝:"佛像的雕刻的確很精美,雕刻本就是種古老的藝術。當然不是那些心胸偏狹,眼光短淺的矮兒們能夠領會的。
他們喜歡這些精美的藝術品,也許只不過因為一種根深蒂固的民族自卑感,只要能從炎黃子孫的手裡拿去一點東西,無論是買、是偷、是搶,他們都會覺得很光榮愉快。
這種事陸小鳳並不太瞭解,也並不太想去了解,因為在那時候,還沒有人將那些縮肩短腿,自命不凡的暴發戶看在眼裡。
這些佛像和木魚的貨主,就是那幾位俗不可耐的"貴客"願意和暴發戶打交道的人,本身當然也不會很討人喜歡。
幸好陸小鳳可以不理他們,他想聊天的時候,寧可去找老狐狸和牛肉湯。
他不想聊天的時候,就一個人躺在艙房裡,享受他很少能享受的孤獨寧靜。
就在他心情最平靜的時候,這條船卻忽然變得很不平靜。
他本來好好的船在床上,忽然一下子被彈了起來,然後就幾乎撞上船板。
這條船竟忽然變得像是個笆子,人就變得像是笆子裡的米。
陸小鳳好不容易才站穩,一下子又被彈到對面去,他只好先抓穩把手,慢慢的開啟門,就聽見了外面的奔跑驚呼聲。
平靜無波的海面上,竟忽然起了暴風雨。
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實在很難想像到這種暴風雨的可怕。
海水倒卷,就像是一座座山峰當頭壓下來,還帶著淒厲的呼嘯聲,又像是一柄柄巨大的鐵錘在敲打著船身,只要有一點破裂,海水立刻倒灌進去,人就像是在烘爐上的沸湯裡。
龐大堅固的海船,到了這種風浪裡,竟變得像是個孩子的玩具!
無論是什麼樣的人,無論他有多大的成就,在這種風浪裡,也會變得卑賤而脆弱,對自己完全失去了主意和信心。
陸小鳳想法子抓緊每一樣可以抓得到的東西,總算找到了老狐狸。
"這條船還挨不捱得過去?"
老狐狸沒有回答,這無疑是他第一次回答不出別人問他的話。
可是陸小鳳已知道了答案,老狐狸眼中的絕望之色,已經說明了一切。"你最好想法子抓住一塊木板:"這就是他最後聽見老狐狸說的話。
又是一陣海浪捲來,老狐狸的人竟被彈丸般的拋了出去,一轉眼就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也可惜陸小鳳並沒好好的記住他的話。
陸小鳳現在抓住的不是木板,而是一個人的手,他忽然看見嶽洋。
嶽洋也在冷冷的看著他,眼睛裡卻又帶著很難明瞭的表情,忽然說了句很奇怪的話:
"你現在總該知道,我為什麼一定不讓你坐這條船了吧!""難道你早就知道這條船在沉?"
嶽洋也沒有回答,因為這時海倒了下來。
一層巨浪山峰般壓下來,這條船就像玩具般被打得粉碎。
陸小鳳眼前忽然什麼都看不見了,然後他才發現自己竟已沉人海水中。
漆黑的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