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然已很久沒有聽見過她笑了,她的笑聲他還是聽得出的。
牛肉湯已銀鈴般嬌笑著走進來,笑容甜美,容光煥發,她笑的時候實在比不笑時迷人得多。
陸小鳳卻只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幾時又變得認識我了?"牛肉湯道:"你就算燒成灰,我也認得你的,只不過有別人在的時候,我怎麼好意思跟你親熱?"她搶過陸小鳳手裡的酒杯,一下子就坐到他大腿上,柔聲道:"可是現在我們就可以親熱了,隨便你怎麼親熱都行!"陸小鳳道:"你的九哥已回來了,你為什麼不陪他喝酒去?
牛肉湯又笑了。"你在吃醋?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的什麼人?他是我嫡親的哥哥。"陸小鳳顯然也有點竟外,忍不佳問道:"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這句話他已問過老實和尚,也問過沙曼,他們都沒有說。
牛肉湯輕輕嘆了口氣,道:"其實我也說不出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陸小鳳道:"為什麼?"
牛肉湯道:"因為他這個人實在太複雜,太奇怪,可是連我那寶貝爸爸都說他是個了不起的天才。"提起了這個人,她眼睛裡立刻發出了光,又道:"他有時看來很笨,常常會迷路,甚至連左右方向都分不清,你若問他一百個人中若是死了十七個還剩幾個?他說不定會真的去找一百個人來,殺掉十七個,再將剩下來的人數一遍,才能回答得了。"她接著道:"可是無論多難練的武功,他全都一學就會,無論警衛多森嚴的地方,他都可以來去自如,你心裡想的事,還沒有說出來他就已知道,假如你要他去殺一個人,不管那個人躲在什麼地方,不管有多少人在保護,他都絕不會失手!"陸小鳳道:"絕不會?"
牛肉湯笑了笑,道:"也許你不相信,老實和尚卻一定知道!"陸小鳳道:"他們交過手?"
牛肉湯道:"像老實和尚那樣的武功,在他手下根本走不出三招。"陸小鳳不說話了。
他知道這並不完全是吹牛,老實和尚從箱子裡出來的情況他是親眼看見的。
牛肉湯道:"他不賭錢,不喝酒,男人們喜歡的事,他全不喜歡。
陸小鳳冷冷道:"除了殺人外,他還幹什麼?"
牛肉湯道:"沒事的時候,他就一個人坐在海邊發呆,向時兩三天都不說一句話,有次他在海邊坐了三天,非但沒有吃過一點東西,連一滴水都沒有喝。
陸小鳳道:"也許他偷偷吃了幾條魚,只不過你們沒看見而已。"牛肉湯道:"也許你又不相信,可是他的忍耐力的確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他可以在海底耽一天一夜不出來。"陸小鳳道:"難道他是魚,可以在水裡呼吸?"
牛肉湯道:"他簡直好像可以不必呼吸一樣,有次老頭子也不知為什麼生了氣,把他釘在棺材了,埋在地下埋了四五天,後來別人忍不住偷偷的把棺材挖出來,開啟棺材蓋一看。"她看著陸小鳳,道:"你猜他怎麼樣?"
陸小鳳板著臉道:"他已經變成了殭屍,也許他一直都是個殭屍!
牛肉湯笑道:"他居然站起來拍拍衣裳就走了,連一點事都沒有!"陸小鳳嘴裡雖然說得尖酸刻薄,其實心裡也不禁對這個人佩服得很。
他也知道這並不是神話,一個人若是將天竺的瑜伽術練好了,本就可以做這些令人不可思議的事。
他自己就親眼看見過一個天竺的苦行僧被人裝進鐵箱,沉入水底,三天之後居然自己從鐵箱裡活生生的走了出來。
牛肉湯道:"他雖然又古怪,又孤僻,可是每個人都很喜歡他,因為他常常為別人做很多事,自己卻一無所求,對於錢財,他更沒有看在眼裡,你只要向他開口,只要他有,不管多少他都會拿給你!"她又道:"女孩子更沒法子不為他著迷,只可惜除了我那位未來的嫂子外,他從來也沒有將別人看在眼裡!"陸小鳳道:"你未來的嫂子是誰?"
牛肉湯道:"就是剛才跟你抱在一起的那個女人。
陸小鳳怔住,過了很久,才忍不住問道:"他們已訂了親?"牛肉湯點點頭,道:"你猜我哥哥是從什麼地方把她救出來的?"陸小鳳不願猜。
牛肉湯道:"從一家見不得人的妓院裡!"
她輕輕嘆了口氣,又道:"那時她剛被她自己的哥哥賣到那家妓院裡,若不是我哥,現在她已不知被糟蹋成什麼樣子!"陸小鳳只覺得胃在收縮,幾乎忍不住要嘔吐。
牛肉湯道:"我哥這麼樣對她,她至少也應該表示點感激才對,誰知她反而總是給我哥哥氣受,像我哥哥那樣的男人,竟會喜歡這麼樣一個女人,你說奇怪不奇怪?"陸小鳳道:"不奇怪』"
牛肉湯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陸小鳳冷冷道:"她本來就是個可愛的女人,至少不會在背後說人的壞話!"牛肉湯又嘆了口氣,道:"原來你也喜歡她,這就有點麻煩了,我本來以為你一心只想回去的,所以偷偷的替你找了條船。"陸小鳳叫了起來。你說什麼?"
牛肉湯淡淡道:"現在你既然喜歡她,當然一定會留在這裡,我又何必再說什麼?"她慢慢的站起來,居然要走。
陸小鳳一把拉住了她,道:"你……你真的替我找了條船?"牛肉湯道:"那也不是多大的一條船,也沒什麼了不起,只不過……"陸小鳳道:"只不過怎樣?"
牛肉湯道:"只不過像你這樣的人,就算有二三十個,那條船也能把你們送得回去。"陸小鳳道:"船在哪裡?"
牛肉湯道:"你既然不想走,又何必問?"
陸小鳳道:"我……"
牛肉湯道:"你既然喜歡她,又何必走?"
她掙脫陸小鳳的手,冷冷道:"可是我卻要走了,也免得別人回來看見吃醋!"陸小鳳只覺得滿嘴又酸又苦,看著她已將走出門,忍不住又衝過去拉住她。
牛肉湯板著臉,道:"一個大男人,要留就留,要走就走,拉拉扯扯的幹什麼?"陸小鳳道:"好,我跟你走!"
這句話說完,他抬起頭,就看見沙曼正在門外看著他。
夜色已深了,花影朦朧。
她靜靜的站在花叢中,蒼白的臉彷彿已白得透明,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悲傷。
等到陸小鳳看見她時,她就垂下頭,從他們身旁走過,走進她自己的屋子,連看都不再看陸小鳳一眼。
她沒有說話,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陸小鳳能說什麼?
牛肉湯看著他們,道:"你既然要走,為什麼還不走?"陸小鳳忽然衝過去,拉住沙曼的手,大聲道:"走,我帶你一起走!"沙曼背對著她,沒有回頭,他卻已能感覺到她的身子又在顫抖,忽然冷冷道:"你走吧,快走,我……我明天就要成親了,本就不能再見你!"陸小鳳的手忽然冰冷,過了很久,才慢慢的放開她的手,忽然大笑,道:"這是喜事,恭喜你,只可惜我已喝不到你們的喜酒了』"他將身上的銀票全都掏出來,放在桌上。這點小意思,就算我送給你們的賀禮。""謝謝你。"
妙,妙極了。
一個剛剛已願意將一切都交給你的人,現在卻為了你送給她成親的賀禮而謝謝你。
而你送給她的,正好是她平常從來也沒有看在眼裡的。
你說這是不是很妙,妙得你一頭活活的撞死。
陸小鳳沒有撞死。
他跟著牛肉湯來到海邊,這一次牛肉湯居然沒有騙他。
海邊果然有條船,船上還有六七個船伕。
牛肉湯拉住他的手,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讓你走?"陸小鳳道:"不知道:"
牛肉湯道:"我本來不想讓你走的,可是現在卻不能不讓你走了。"陸小鳳道:"我知道!"
牛肉湯道:"你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陸小鳳道:"我又知道,又不知道。
牛肉湯嘆了口氣,道:"其實我是知道的。"
陸小鳳道:"你知道什麼?"
牛肉湯道:"我知道你心裡一定很難受,可是你若一直耽在這裡,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死在我九哥手裡。"陸小鳳道:"我知道。"
中肉湯道:"回去之後,你就想法子打發點賞錢給船伕,他們都是很可靠的人。"陸小鳳道:"我知道:"
牛肉湯道:"老頭子若是知道我讓你走了一定會生氣,說不定會活埋我,可是……"她嘆了口氣,道:"可是我們總算有過一段感情,如果是我殺了你,我倒也甘心,如果是別人殺了你,我就一定會很傷心的!"陸小鳳道:"我知道!"牛肉湯笑了。現在你好像什麼都知道了。
陸小鳳道:"其實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他的心已亂了,完全亂了。
他聰明、灑脫、機智、勇敢、堅強、果斷,他熱愛生命,喜歡冒險。
他並不是別人想象中那種混蛋,可是他有一個最大的缺點。
他的心太軟。
為什麼性格越堅強的人,心反而會越軟?
為什麼越聰明的人,反而越容易做出笨事?"
現在陸小鳳又到了海上。
遼闊壯麗的海洋,總是會讓人忘記一切憂愁煩惱的。
可是陸小鳳並沒有忘記。
現在正是夜最深的時候,幾乎已接近黎明,但是他卻想起黃昏。
那個令他永遠也忘不了的黃昏。
她為什麼會那樣對他?為什麼先要他走?又不要他走?又讓他走了?
一個人這麼容易變化?
如果真情都如此不可信賴,那麼世上還有什麼可以讓人信賴的事?
能回去,當然是件不可抗拒的誘惑。
回去之後,他又是名滿天下的陸小鳳了,在那荒島上,他算得了什麼?
回去之後,他立刻會受到很多人的歡迎,不肯為別人開的名酒,也會為他而開,別人做不到的事,他都能做到。
可是回去之後,他是不是真的愉快?
這麼多年來,他的榮耀已經太多了,無論誰提起那個長著四條眉毛的陸小鳳,都會覺得又佩服、又羨慕,又嫉妒。
他是不是真的快樂?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個人若是不能和自己真心喜愛的人在一起,那麼就算將世上所有的榮耀和財富都給了他,等到夜深夢迴,無法成眠時,他也同樣會流淚。
即使他眼睛裡沒有流淚,心裡也會流淚。
一個人若是能夠和自己真心喜愛的人在一起,就算住在斗室裡,也勝過廣廈萬間。
這種情感絕不是那種聰明人能瞭解的。
這種情感你若是說給那些聰明人聽,他一定會笑你是呆子,是混蛋,為什麼要為了一個女孩子放棄一切?
他們卻不知道,有時一個女孩子就是一個男人的一切。
就算世上所有的珍寶財富權力和榮耀,也比不上真心的歡悅。
這種情感只有真正有真情真性的人才會了解,只要他能瞭解,就算別人辱罵譏笑他,說他是呆子,他也不在乎。
陸小鳳就是這種呆子。
陸小鳳就是這種混蛋。
夜色悽迷,大海茫茫,他卻忽然"噗通"一聲跳入了海水裡。
不管怎麼樣,他一定要再回去見她一次。就算見到了之後他再悄悄的走,他也心甘情願。
就算他已走不了,他也心甘情願。
一個並不笨的人,一個沒有根的浪子,一個沉著而冷靜的俠客,一個揮金如士,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一個已擁有別人夢想不到的財富名聲和權利的成功者,為什麼會做這種事?
因為他是陸小鳳。
他若不這麼樣做,他就不是陸小鳳。他就是個死人!
海水冰冷。
他跳下船之後,又游出了很遠,才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要命的事。
開船時正夜深,現在已將近黎明,船走了至少已有一個多時辰,他若要游回去,就不知道要多久了,可能要三五個時辰,也可能永遠遊不回去。
若是回頭再去追那條船,可能很快就追上,也可能永遠追不上。
他忽然發現自己竟已被吊在半空中,進也是要命,退也是要命。
就在這時,突聽"轟"的一聲響,他回頭的時候,一股青藍色的火苗正從那條船上冒起來,忽然間就變成漫天火焰。
海水冰冷,他的人卻已變得比海水更冷,然後就只有看著那條船慢慢的沉下去。
如果他還在那條船上,只怕早已被炸成了飛灰,這一次他又死裡逃生。
只可惜現在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現在他就算想再回到那島上,也難如登天,若是想沉入海底,就容易得多了。
以現在的情況看來,他好像遲早都是要沉下去的。
他坐過的船也好像遲早都要沉的,牛肉湯用的方法,顯然比她父親粗魯激烈得多。
陸小鳳嘆了口氣,忽然又發現自己另一個弱點。他總是太容易相信別人,總是將別人看得太善良了些,總不相信這世上有真正不可救藥的惡人,卻忘了一個做父親的當然比任何人都瞭解自己的女兒。
他以為牛肉湯只要把他趕走就已心滿意足,想不到她卻一定要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