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曼呢?
沙曼在哪裡?
箱子已被抬起來,小玉還在不停的催促。"快,快,快。"陸小鳳簡直急得要發瘋。
看到箱子被抬走,沙曼一定也會急得發瘋,可是她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
想到這一點,陸小鳳連心都碎了。
沙曼的心一定也碎了。
可是心碎又有什麼用?就算一頭撞死,把整個人都撞成碎片,也一樣沒有用。
他終於明白了"無可奈何"這四個字的滋味,這種滋昧簡直不是人受的。
拾箱子的兩個人也不知吃了什麼藥,一抬起箱子,就走得飛快。
老實和尚居然握緊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裡,輕輕的拍著,就好像把他當做個孩子,在安慰他,要他乖乖的聽話。
陸小鳳卻只希望能聽到一件事--聽到這和尚的光頭,忽然像個雞蛋殼般被撞得粉碎。
可惜抬箱子的這兩個人不但走得快,而且走得穩,就好像在他娘肚子裡就已學會抬箱子了。
老實和尚輕輕的嘆了口氣,顯得又舒服,又滿意。
"這和尚真是我命中註定的魔星,一看見他,我就知道遲早要倒霉的。"罵人的話,陸小鳳知道的也不算太多,南七北六十三省,各式各樣罵人的話他也只不過全都懂得一點點,加起來也只不過有六七百種。
他早已在心裡把這六七百種話全都罵了出來,只恨沒法子罵出口。
沙曼呢?
眼睜睜的看著別人把她跟她的小公雞拆散,她心裡是什麼滋味?
她會不會死?
死了也許反倒好些,若是不死,叫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怎麼過?
也許她會想法子溜到船上去的,她的本事遠比別人想象中大得多。
--如果她上不了船,會不會再上別人的床?
陸小鳳的心就好像被滾油在燙,越想越痛苦,越想越難受。
他本來並不是這種小心眼的人,可是沙曼卻讓他變了。
一個人有了真情後,為什麼總會變得想不開?變得小氣?
抬箱子的兩個人忽然也開始罵了。
"就是這口活見鬼的箱子,害得我們想好好吃頓飯都不行。
"真他媽的活見了大頭鬼。"
"我們倒不如索性到個沒人的地方,把他扔到海里去,也免得它在作怪。"這種久經風浪的老水手,當然不會是什麼好角色,一氣之下,說不定真會這樣做。
陸小鳳一點都不在乎,反倒有點希望他們真的這麼做。
誰知別人又改變了主意。
"可是我們至少總得看看這箱子裡裝的究竟是些什麼鬼東西?"對陸小鳳來說,這主意好像也不太壞,只可惜小玉已經把箱子上了鎖。
"你能開得了這把鎖?"
"開不了?"
"你敢把箱子砸壞?"
"為什麼不敢?"
"九少爺若是問下來,誰負責任?"
"你!"
"去你孃的!"另一個人半笑半罵:"我早就知道你是個孬種!""你好像也差不多"
"所以我們最好還是乖乖的把箱子抬回去,往底艙一擺,就天下太平了。""砰"的一響,兩個人重重的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下面是木板的聲音。
兩個人同時吐出口氣,這裡顯然已經是宮九那條船的底艙。
他們的任務已完成,總算已天下太平了。
老實和尚也輕輕吐出口氣,好像在說。再過三五天,一隻小公雞,一隻老禿驢,就可以回家了。
他的天下也太平了。
陸小鳳呢?
陸小鳳好像已連氣都沒有了,摸摸他的鼻孔,真的已沒有氣。
老實和尚也吃了一驚,道:"你這是怎麼回事?"沒有回應,沒有氣。
一個人是不是真的會被活活氣死?
老實和尚道:"你可千萬不能死,和尚可不願意跟個死人擠在一口箱子裡!"還是沒有回應,沒有氣。
老實和尚卻忽然笑了。你若想騙我,讓我解開你的穴道來,你就打錯了主意。"他笑得好愉快。"好人不長壽,禍害遺千年,我知道你死不了的。"陸小鳳終於吐出口氣來,箱子裡本來就悶得死人,再閉住氣更不好受。
他並不想真的被氣死。
老實和尚笑得更愉快,道:"我雖然不想跟你擠在箱子裡打架,可是一個人自言自語也沒意思,只要你乖一點,我就先解開你的啞穴!"陸小鳳很乖。
一個人身上三處最要命的穴道若是全都被點住,他想不乖也不行。
老實和尚果然很守信,立刻就解了他的啞穴。
"你這禿驢為什麼還不趕快去死!"這本是陸小鳳想說的第一句話。
可是他沒有說出來。
有時候他也是個很深沉的人,很有點心機,他並不想要老實和尚再把他啞穴點住。
他的聲音裡甚至連一點生氣的意思都沒有,淡淡的說了句。"其實你根本不必這麼做的!"老實和尚道:"不必怎麼做?"
陸小鳳道:"不必點我的穴!"
老實和尚道:"可是和尚怕你生氣!"
陸小鳳道:"為什麼生氣?"
老實和尚道:"小母雞忽然變成了禿驢,小公雞總難免生氣的!"陸小鳳也在笑,道:"你錯了。
老實和尚道:"哪點錯了!"
陸小鳳道:"小公雞早就已經不是小公雞。"
老實和尚道:"老公雞和小公雞有哪點不同?"
陸小鳳道:"有很多點,最大的一點是,老公雞見過的母雞,大大小小已不知有多少,卻只有一個禿驢朋友。"他說得很誠懇。"何況,她本來就是這裡的人,留下來也無妨,你這禿驢若是留下來,說不定就會變成死驢了,我總不能看著朋友變成死驢。"老實和尚又握住他的手,顯然已經被他感動。"你果然是個好朋友。"陸小鳳道:"其實你早就該知道的。"
老實和尚道:"現在知道,還不算太遲!"
陸小鳳道:"現在你解開我的穴道來,也不算遲。"老實和尚卻饅慢的接著又道:"雖然一點都不遲,只可惜還嫌太早了一點。
陸小鳳道:"還太早?"
老實和尚道:"太早。
陸小鳳道:"你準備等到什麼時候?"
老實和尚道:"至少也得等到開船的時候。"
陸小鳳閉上了嘴。
他實在很怕自己會破口大罵起來,因為他知道,隨便他怎麼罵,都罵不死這禿驢的。
他只有沉住氣,等下去。
如果你是陸小鳳,要你跟個和尚擠在一口箱子裡,你難受不難受。
陸小鳳忽然道:"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老實和尚道:"你說?"
陸小鳳道:"你能不能再把我另外一個穴道也點一點?,老實和尚道:"你真的要我再點你一處穴道?"
陸小鳳道:"真的。"
老實和尚道:"什麼穴?"
陸小鳳道:"睡穴。"
在這種時候,世上還有什麼事比能睡一覺更愉快。
老實和尚嘆了口氣,道:"看來你的運氣實在不錯。"陸小鳳幾乎又忍不住要叫了起來:"你還說我運氣不錯?老實和尚點點頭,道:"至少你還有個能點你穴道的朋友,和尚卻沒有。"陸小鳳傻了。
聽到這種話,他實在不知道是應該大哭三聲?還是應該大笑三聲?
他既沒有哭,也沒有笑。
因為他已睡著。
黑暗。
睡夢中是一片黑暗,醒來後還是一片黑暗,睡中是噩夢,醒來後仍是噩夢。
沙曼呢?
睡夢中他彷彿看見她在不停的奔跑,既不知往哪裡跑?也不知在逃避什麼?
他想追上去,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遠,漸漸只剩下一點朦朧的人影。
醒來後卻連她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彷彿有種飄飄蕩蕩的感覺,這條船顯然已開航,到了大海上。
他的四肢居然已經可以活動了。
可是他沒有動。
他正在想修理老實和尚的法子。
這禿驢雖然總算沒有失約,船一齣海,就將他穴道解汗。
但若不是這禿驢,兩隻恩恩愛愛的小雞,又怎麼會分開?
想到剛才那噩夢,想到沙曼現在的處境,陸小鳳真恨不得立刻在他那光頭上打個大洞。
可是就算打出七八十個大洞來又有什麼用?
陸小鳳在心裡嘆了口氣,不管怎麼樣,這禿驢總算是他的老朋友了,而且也不能算是個太壞的人,小苦頭雖然還是要讓他吃一點,大修理則絕對不可。
船走得很平穩,今天顯然是個風和日麗的天氣。
陸小鳳悄悄的伸出手,正準備先點住他的穴道,再慢慢讓他吃點小苦頭。
可是手一伸出去,陸小鳳立刻就覺得不對了。
這箱子裡竟忽然變得很香,充滿了一種他很熟悉的香。
那絕不是老實和尚的味道,無論什麼樣的和尚,身上都絕不會有這種味道。
他的手一翻,捉住了這個人的手,一隻光滑柔軟的纖纖玉手。
這更不會是老實和尚的手。
陸小鳳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只聽黑暗中一個人道:"你終於醒過來了。"柔美的聲音中,充滿了歡偷。
陸小鳳的聲音已因激動興奮而發抖,整個人都幾乎忍不住要發抖。
"是你?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陸小鳳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箱子裡明明是老實和尚,怎麼會忽然變成沙曼。
可是這聲音的的確確是沙曼的聲音。
她的手已牽引著他的手,要他去輕撫她的臉,她的乳房。
她身子在發抖。
這種銷魂的顫抖,也正是他所熟悉的。
他再也顧不得別的了,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擁抱住她。
就算這只不過是個夢,也是好的,他只希望這個夢水不會醒。
他抱得真緊。
這一次他絕不讓她再從他懷抱中溜走了。
她也在緊緊擁抱著他,又哭又笑又吻,吻遍了他整個臉。
她的嘴唇溫暖而柔軟。
"這不是夢,這是真的!"她流著淚道:"這真的不是夢,真的是真的。
可是這種事實在比最荒唐的夢境還離奇。
"你怎麼會來的?"
"不知道!"
"老實和尚呢?"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我躲在床底下,眼看著他們把箱子指走,就急得暈了過去。?""然後呢?"
"等我醒來時,我就又回到這箱子裡,簡直就好像在做夢一樣!""但這不是夢。
"絕不是。
這的確不是夢,她咬他的嘴唇,他很痛,一種甜蜜的疼痛。
難道這又是小玉造成的奇蹟,她真有這麼大的本事?
這些疑問他們雖然無法解釋,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他們又重逢。
他們緊緊的擁抱著,就好像已決心這麼樣擁抱一輩子。就在這時,突聽"咚"的一聲響,外面好像有個人一腳踢在箱子上。
箱子在震動。
陸小鳳沒有動,沙曼也沒有。
他們還是緊緊擁抱著,可是他能感覺到她的嘴唇已冰冷。
咚"的一聲響,這次箱子震動得更厲害。
是誰在踢箱子?
沙曼舔了舔冰冷而發乾的嘴唇,悄悄道:"這不是宮九!"陸小鳳道:"哦。
沙曼道:"他絕不會踢箱子,絕不會做這種無聊的事。"陸小鳳在冷笑。
他心裡忽然覺得有點生氣,還有點發酸。
--為什麼她提起這個人時,口氣中總帶著尊敬?
他忽然伸腰,用力去撞箱子。
誰知箱子外面的鎖早已開了,他用力伸腰,人就竄了出黑暗的艙房裡,零零亂亂的堆著些雜物和木箱。
他們這口箱子外面並沒有人,頂上的橫木上卻吊著個人,就像是條掛在魚鉤上的死魚,還在鉤子上不停搖晃。
現在他又在試探著蕩過來踢箱子。
"老實和尚。"
陸小鳳叫了起來,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沙曼忽然進了箱子,箱子裡的老實和尚卻被吊起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
老實和尚滿嘴苦水,直等陸小鳳替他拿出了塞在他嘴裡的破布,才算吐出來。
"天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驚訝和迷惑並不假。我本來很清醒的,不知為了什麼,忽然就暈暈迷迷的睡著了。"陸小鳳道:"等到你醒過來時,就已經被人吊在這裡?"老實和尚在嘆氣,道:"幸好你還在箱子裡,否則我真不知道要被吊到何時?"陸小鳳道:"現在你還是不知道!"
老實和尚怔了怔,立刻作出最友善的笑臉,道:"我知道!"他笑得臉上的肌肉都在發酸。"我知道你一定會放下我的。
陸小鳳道:"我不急!"
老實和尚道:"可是我倒有點急!"
陸小鳳道:"吊在上面不舒服?"
老實和尚拼命搖頭。
他真的急了,冷汗都急了出來。
陸小鳳居然坐了下來,坐在艙板上,抬頭看著他,悠然道:"上面是不是比下面涼快?"老實和尚頭已搖酸了,忍不住大聲道:"很涼快,簡直涼快得要命。
陸小鳳道:"那末你怎麼會流汗?"
老實和尚道:"因為我在生氣,生我自己的氣,為什麼會交這種好朋友。"陸小鳳笑了,大笑。
看見和尚在生氣,他的氣就消了一半,正準備先把這和尚解下來再說。
誰知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了咳嗽聲,好像已有人準備開門進來。
陸小鳳立刻又鑽進箱子,輕輕的託著箱蓋,慢慢的放下。
箱子的蓋還沒有完全合起時,他就看見艙房的門被推開了,兩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一個,好像正是剛才把箱子抬來的那兩個人其中之一。
陸小鳳心裡暗暗祈禱,只希望他們這次莫要再把箱子抬走。
箱子裡一片漆黑,外面也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兩個人是來於什麼的?
他們忽然看見個和尚吊在上面,怎麼會沒有一點反應?
陸小鳳握住了沙曼的手。
她的手冰冷。
他的手也不暖和,他心裡已經在後悔,剛才本該將老實和尚放下來的。
現在他才明白,一個人心裡如果總是想修理別人,被修理的往往是自己。
又等了半天,外面居然還是沒有動靜。
他更著急,幾乎又忍不住要把箱蓋推開一條縫,看看外面究竟是怎麼回事?就在這時,外面忽然有人在敲箱子。鴛,篙,篤"敲得很輕。
這種聲音絕不是用腳踢出來的,當然也絕不會是手腳被人捆住的老實和尚。
這種聲音就像是個很有禮貌的客人在敲門。
只可惜主人並不歡迎他。
男主人本來也是想開門的,女主人卻拼命拉住了他的手。
主人自己不開門,客人只好自己開了,只開了一條縫。
很小的一條縫。
陸小鳳想從縫裡往外面看看,卻有股熱氣從外面吹了進來。
又香又濃的熱氣,香得令人流口水。
就算沒有喝過牛肉湯的人,也絕對應該嗅得出這是牛肉湯的味道。
陸小鳳吃過牛肉湯。
他一向都很喜歡吃牛肉湯,可是現在他卻只想吐。
因為他的胃在收縮,心也在往下沉。
難道這一切都只不過是"牛肉湯"在玩的把戲?就像是貓抓住老鼠後玩的那種把戲一樣?
熱氣終於漸漸散了。
陸小鳳就發現有雙眼睛在箱子縫外面偷看著他們,眼睛裡帶著種惡作劇的笑意。
一個人居然在外面唱了起來:
"砰,砰,砰,請開門,"
你是誰?
我是老公雞,
你來幹什麼?
來送牛肉湯,小雞們喝了長得壯,不怕風來不怕浪。"陸小鳳又傻了。
這歌聲絕不是牛肉湯的聲音,就連陸小鳳唱的兒歌,都比這個人唱得好聽些。
天下恐怕也只有一個人能唱出這麼難聽的歌來。
老實和尚。
陸小鳳霍然推開箱蓋,一個人蹲在外面,手裡捧著碗牛肉湯,果然正是老實和尚。
他剛剛明明還是被人吊在上面的,現在怎麼會忽然又下來了?
老實和尚眨了眨眼,道:"和尚老實,菩薩保佑和尚。"這種事實在有點玄,看來真不像是人力所能做得出的。
陸小鳳也眨了眨眼,道:"菩薩殺不殺牛?"
老實和尚立刻搖頭,道:"我佛戒殺生,菩薩怎麼會殺生!
陸小鳳道:"菩薩也不會給和尚喝牛肉湯?"
老實和尚道:"當然不會。"
陸小鳳道:"那麼這碗牛肉湯是從哪裡來的?"
老實和尚忽然笑了笑,道:"你猜呢?"
陸小鳳猜不出。
這碗牛肉湯的顏色和味道他都不是第一次見到,可是他寧願看見一大碗狗屎,也不願看見這碗又香又濃的牛肉湯。
因為他知道只有一個人能煮出這種牛肉湯來!只有"牛肉湯"才能煮得出這種牛肉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