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襄眨了眨眼睛,經過今天的事,她覺得自己許多的想法都變了,現在面對著沈君山,就格外有一種想要傾訴的慾望:「同學們都氣的夠嗆,都跟衛兵動手了,顧燕幀差點被宋教官給斃了。」
沈君山皺起一雙好看的劍眉:「那你呢?沒受傷吧。」
謝襄扯起嘴角,「沒有。」
沈君山笑了,他的笑容很是好看,謝襄也跟著笑,看著他的眼神里充滿了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溫情。
「對了,今天是休息日啊,可以請假外出的,你怎麼還翻牆?」
沈君山拽了一下床單,把謝襄拽到了自己面前。他目光灼灼,帶著點嚴肅望著她:「謝良辰,拜託你一件事,千萬不要和任何人說今天在這裡看見過我。」
謝襄知道他這次出門的事大概需要保密,連忙說道:「好的,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幫你保守秘密的。」一邊說,一邊鄭重其事的點頭。
「那就謝謝你了。」沈君山見此微微一笑,「我們回去吧。」
剛剛走到宿舍門口,兩人就看見了正要外出的紀瑾,紀瑾瞧見沈君山,不由分說的拉起沈君山的手就向外跑去,「君山,正好,我有事找你呢。」
沈君山連忙將盆還給謝襄,外加一個背包:「背包你先幫我拿著。」
「好。」謝襄趕緊接了過來,紀瑾拉著沈君山跑的瞬間就沒了影,她在原地站了一會,掂了掂手中的背包,一點不安在心間飛快的掠了過去。
回到宿舍內,謝襄取出背包裡的靴子,認認真真的刷,她眼前逐漸浮現出那日在深林中沈君山為自己包紮傷口的畫面,月光下他那清冷的眉眼還有那雙略帶薄繭的手,溫暖又輕柔的覆上她的腳踝。
想著想著臉便紅了起來,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冰涼的觸感令謝襄頓時冷靜了下來。
「謝良辰!想什麼呢,臉這麼紅。」顧燕幀倚在衛生間門邊打趣的看著她。
「是不是想我呢?」
「呸,臭不要臉。」謝襄啐了他一口,隨即將刷好的鞋子整整齊齊的擺放在窗臺上。
勤勤懇懇刷洗乾淨的作戰靴第二天一早不見了,謝襄找了半天,發現它們躺進了垃圾桶。
「顧燕幀!」怒吼聲響徹整間宿舍,謝襄拎著靴子走了出來,被他事不關己的樣子氣的瞪大了眼睛,「你幹嘛把我的靴子扔進垃圾桶?」
顧燕幀瞟了她一眼,手上動作不停,直到扣好襯衣上的最後一顆釦子才開口,語氣裡全都是揶揄:「那是你的嗎,你這麼矮的個能長出那麼大腳?」
「你!」謝襄氣極,卻又吵不過他,拎著鞋子徑直出了門。
朱彥霖遠遠的跑來,見到謝襄出來,衝著她興奮的揮舞著報紙高聲喊道:「好訊息!好訊息!火燒華西棉機廠的那夥日本人被殺了!」
紀瑾宿舍門被猛地踹開,「什麼?被誰殺了?」
「不知是何人所為,警察局去了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不過,無論是誰做的,我都敬佩他是一條好漢。」
看著朱彥霖手中的那張報紙,謝襄心中卻浮現出一個眉眼清冷的面龐來,心裡的那一點不安隨即被放大,她晃了晃頭,眉頭幾乎擰成一團。
報紙既然能傳到烈火軍校,那就也能傳到日本商會。
此時,印有《日本商人途中遇襲,兇手蹤跡至今成謎》幾個大字的報紙正靜靜的躺在日本商會的辦公桌上。佐藤一夫抓起報紙狠狠的揉成一團丟在地上,秘書站在辦公桌前弓著腰靜靜的聽佐藤一夫發著脾氣。
「日本那邊已經來信了,他們對於我接任會長這段時間內的所作所為十分不滿,倘若在做不出什麼成績來,怕是就要讓那個卑賤的女人來頂替我的位置了。」佐藤一夫一臉嫌惡,似乎對自己口中的這個女人十分厭棄,「給承瑞貝勒打電話,就說我要見他。」
「是。」
一輛黑色的日本汽車緩緩駛入位於城郊的教堂內。
帶有濃濃歐洲風格的教堂內,承瑞正在彈著鋼琴,眼前是一眾唱詩班的女童正在吟唱著教堂的讚歌,一陣陣歌聲透過五彩的玻璃窗緩緩傳出,驚起屋頂上一群群棲息的白鴿。
承瑞年齡雖然不大,一雙黑白分明的瞳孔看著卻十分攝人,他僅僅是安靜的坐在那裡也自有一種貴族之氣。清朝已經結束,拋卻一身長袍馬褂,剃掉一頭辮子,承瑞梳著最時興的背頭,白色的襯衣外罩一見黑色馬甲,下身一條黑色西裝褲,領子間還繫有一個黑色蝴蝶結。
厚重的石雕大門開啟一條縫隙,一位老者佝僂著揹走了進來,附在福九的耳邊輕聲說著什麼。福九揮了揮手,那人便退了出去。
「貝勒爺,日本商會的佐藤一夫在外求見。」
鋼琴曲伴著女童的歌聲依舊飄蕩在空曠的教堂裡,未曾停頓半分。良久,一曲讚歌終是結束,女童們緩緩退下,有侍女端著水盆跪在承瑞面前為他軾手,他抬眼瞧了瞧福九,「祖宗不孝,現在連一個蠻夷小國的商人也能隨便見我了。」
福九低身道:「他是有事求貝勒爺。」
「就讓他候著吧,說我身體不好,沒精神打理他那檔子糟爛事。」
「是。」福九弓身退了出去,走到一半時似又想起了什麼退了回來,「貝勒爺,顯蓉格格回國了。」
承瑞拿著藥碗的手微微頓了下,隨即仰起頭一飲而盡。
「知道她回來是做什麼的嗎?」
「顯蓉小姐是織田秀幸的養女,佐藤一夫是織田秀幸的家臣。如今佐藤一夫將順遠搞得一團糟,顯蓉小姐這個時候回來極有可能會接替佐藤一夫的位置,成為日本在順遠的代表。想必,這也是佐藤一夫找您的另一個原因。」
「多留點神,她一到順遠立即告訴我。」承瑞轉過身去繼續彈琴,明滅的光影中瞧不真切他此刻的表情。
「是。」福九退了出去。
飄渺的鋼琴聲再次迴盪在教堂內,卻夾雜了一絲煩悶憂愁,承瑞很清楚金顯蓉的過去,對於王府、對於順遠,她有著諸多怨恨,這番積攢了十幾年的怒火必將呈燎原之勢在順遠掀起一股浪潮。
而讓承瑞和佐藤一夫都如臨大敵的金顯蓉此刻正站在講武堂門前悠閒的等待著。
謝襄剛走出到校園門前,看見的便是這番光景。
一眾學員三三兩兩圍做一團,踮著腳看向門前的那位風姿綽約的沒人,謝襄忍不住好奇,也湊了過去。
那名長相豔麗的女子拎著手提包站在門前,不時的向烈火軍校內張望,似乎是在等著什麼人。微風揚起她的裙襬,鵝黃色的洋裝襯得她身姿優雅玲瓏,她將一頭短髮燙成大大的波浪狀,不同於這個年齡女生的天真懵懂,她獨有一種成熟風韻。
在學員們的竊竊私語中,沈君山與紀瑾走了出來,那名女子飛快的跑了過去,一頭撲進了沈君山的懷裡,學員們倒吸了一口涼氣,紀瑾抱著手臂晃晃悠悠的走了過來,在人群面前站定。
有好事的學員開始問起紀瑾,向沈君山這種高冷的性格,一定是問不出什麼,他們也就只能去問紀瑾了。
紀瑾側過頭,不急不慢的說著:「她叫金顯蓉,是君山在英國留學時的同學,你們呀,就別想了。」
「不是吧,烈火軍校好不容易來了個異性,還是個美女,居然就這樣被沈君山拐走了!」
忽略眾人的感慨,謝襄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二人身上。
沈君山低著頭不知與金顯蓉說了什麼,她輕輕錘了一下沈君山,唇邊卻綻放出一朵笑花來。
周邊的學生嘰嘰喳喳的均是在談論他們,郎才女貌,一雙壁人,果真如此般配。不知為何,謝襄心裡有些失落,俊俏的輪廓繃緊了,隨即垂下頭,腳步沉重的離開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