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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她的信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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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憲偉撲在謝襄身後,一枚子彈穿自他的後背穿入,鮮血濺在謝襄裙襬處,像一朵嬌豔欲滴的花朵,謝襄大驚失色,回身抱住林憲偉,然而那顆子彈不偏不倚射中了他的心臟,懷中的人雙目圓睜,已經沒有了生機。

這十一個人,終是沒有一個可以活下來。

她怔了片刻,瞬間明白林憲偉談起一百人變成十一人時,是何等的屈辱、不甘和痛苦。

看看他臨死都閉不上的雙眼,她心裡揪著一般疼,腦子裡昏昏沉沉,似乎是憤恨極了,又似乎茫茫然什麼都沒有。

宋茂公走到謝襄面前,舉起手上對準她的額頭:「去死吧!」

謝襄閉上了眼睛,死亡來臨前,意外的,竟沒有任何的恐懼,有的只是不捨與留戀,腦中回想起父母的身影,哥哥的身影,小珺黃松,還有……,還有那個人。

顧燕幀。

槍聲響起,眉心被開了一個大大的血洞,宋茂公瞪大眼睛倒地死去。

「上來!」

死亡的疼痛沒有傳來,腦海中虛構的人影成了真實存在的,顧燕幀騎著摩托掃倒一片警察。

「上來!」他又喊了一遍,聲音裡充滿了焦急。

謝襄伸出手,被顧燕幀拉上了車,兩人騎著摩托絕塵而去。

郊外的小路十分坎坷,顧燕幀一時不察,車子便側翻在路上,顧燕幀心裡一慌,伸出胳膊在她身上墊了一下,他們一起翻滾著摔到一旁的雪堆裡,沾了一身的雪花。

謝襄爬起來就掙扎著往回走,被顧燕幀拉住了,他的語氣裡罕見沾了慌亂,瞪著她的眼睛裡也染著一片焦灼。

「你去哪?」

去哪兒?

她茫茫然,心裡難過的無以難表,一時竟似是怔住了。

「我要回去救她們,我要去,去救他們。」

看到往日那雙神采奕奕的眸子如今卻已經變得灰暗一片,目光無神,滿眼絕望,顧燕幀心中痛極,再也管不了別的,急忙將她抱在懷裡。

「都死了,他們都死了!你已經盡力了!」

懷中的人全身都僵住,顧燕幀輕輕拍她後背,小心翼翼的安慰她:「沒事的,謝襄,還有我在啊,還有我呢。」

寂靜裡,漸漸響起了哭聲,起先是低聲的哽咽,後來變成了痛苦的哀嚎,到最後驀地沒了聲音,謝襄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往事沉沉,如同大夢一場。

謝襄醒來時已經,自己躺在了家裡舒適的小床上,眼前是母親擔憂的目光。

「媽。」謝襄嗓音嘶啞,緩緩抬手覆在母親手上:「我沒事,你不要擔心,顧燕幀呢?」

「小顧?我沒見過他啊!」母親一愣。

「那是誰送我回來的?」

「昨天你一身是血,被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送了回來,你這兩天到底發生什麼了?」母親又開始低低啜泣起來。

謝襄不言不語,皺著眉頭,掙扎著起身下了床。

她跑了出去,腳步飛快,將母親的呼喊遠遠的落在身後。

今早下了一場大雪,白茫茫的大雪將北平整個覆蓋起來,謝襄走進郊外的樹林內,滿目皆是雪白,絲毫看不出昨晚這裡發生了一場打鬥。

遠處的雪堆裡有一個凸起,謝襄急忙跑過去,那個凸起是個熟悉的畫筒,謝襄的手有些抖,將畫筒從雪堆裡抽了出來,細膩的羊皮紙上還有著乾枯的血跡,這是林憲偉看得比命還有重要的東西啊。

羊皮紙被層層剝落,露出原本的深棕色,裡面是一條卷的整齊的白布,上書三個大字:請願書,下方是一百多名日本留學生的簽名,簽名旁還印著鮮紅的手印。

腦中想象著那些學子的音容笑貌,那時的他們一定是意氣風發,爭相著將自己的手印印在白布上,謝襄將白布緊抱在懷中,目光堅定的望著前方,這一刻,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哥哥說的話,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的,水滴石穿,繩鋸木斷,終有一天,這片國土會恢復他原本的樣子,中國,是屬於千千萬萬中國人民的。

短短的一天,倒像是天翻地覆,什麼都變了。

她簡直熬不住了,往日里在家裡的悠閒都變成了諷刺,她貪戀的那一份閒適和溫暖,如今看起來,是多麼的不合時宜。

長街上,學生們拉著反對二十一條的條幅一路遊行,漫天嚴寒也無法凝固住學生們的熱情。

「反對二十一條,拒絕簽訂不平等條約!反對日軍侵佔青島!反對……」

浩浩蕩蕩的隊伍一路從東交民巷行至譚家樓,警察從街頭巷尾衝了出來,衝散了學生的遊行隊伍,學生們被推倒在地,警察們揮舞著手中的警棍,一片片慘叫聲響起。

謝襄從街頭走出,穿過一片混亂,爬上了露天的展臺,隨後將手中的血書高高舉起。

「反對二十一條,拒絕簽訂不平等條約!反對日軍侵佔青島!」

心中的激憤之情逼紅了眼眶,聲音哽咽卻堅定異常,彷彿是行軍的號角直直的扎進學生們的耳朵裡。

起初只有謝襄微弱的聲音在喊,隨後,街上的萬千學子紛紛加入,一聲聲吶喊承載著萬千希望,萬千的熱血中將會在這篇華夏大地上綻放出花朵,繩鋸終會木斷,水滴必將石穿!

槍托狠狠砸後腦,謝襄的身影倒在了高臺上,手中的血書高高揚起隨後又落在了身上。

再次被抓進監獄,謝襄已經習以為常,身邊的學生們依舊在激烈的討論著下一次遊行的地點,只是這次卻沒有謝襄想要等待的那個人,那日送她回家的人應該是顧家派來的人,想必是顧宗堂將他帶走了吧,也好,有顧宗堂在,總歸不會讓顧燕幀出事。

當天晚上,謝之沛就花了大價錢打通關係將謝襄從牢中救出,並且狠狠訓了她一頓,關在家中不許她隨意走動。

在家躺了兩天,謝襄想了很多,誠然,當初她進入烈火軍校是為了完成哥哥的遺願,可是現在,她卻是想為了自己好好活著。

從小到大,哥哥都一路陪著她,教她知識、傳授她做人的道理,謝良辰是哥哥,亦是良師益友,所以當他死去的時候,謝襄慌亂無措,甚至整個人都失去了目標,彷彿是溺在海中的旅人失去了漂泊的浮木一般,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去,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父親叫她去學跳舞,她便去,叫她去學國文,她也同意,只是她卻從來都不知道,她學這些是為了什麼。就連去烈火軍校也是為了哥哥,不過現在,她想努力去學,為了自己,為了那些死去的同胞們,亦是為了國家。

家裡靜的沒有一絲聲音,所有人都睡了,唯獨她還醒著。謝襄從床上起來,收拾好行李,偷偷溜了出來。

正值破曉,街道上空無一人,曙光穿透層層黑暗,映在地上。從樓房的陰影出走了出來,謝襄一腳踏在光影上,抬頭去看那朝陽。

陽光燦爛,如同新生。

她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順著鼻腔進入肺裡,彷彿將一身的汙濁都洗去了,於是她也跟著換成了個新的謝襄。

雪地上留下了她的腳印,謝襄抬起頭,朝著太陽的升起的方向堅定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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