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只是最近年把子的事情,忽然她發覺到自己近來的性情變了,變得不再像以前那麼野了。就像今天白天發生的事吧,她怎麼也不會想到,居然會靜靜地在趙舉人的攤子上寫了字。平素靜下來,除了讀書寫字以外,居然也喜歡弄弄女紅什麼的了,這個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偶爾她也會莫名其妙地想到一些事情,一個人總是看著窗外的柳樹發呆,簷前燕巢又添小燕子了,呢喃聲中,雌雄翩翩。燕兒情深,較諸她孤單單的一個人,像是還要強呢?
今年都叫名十九了,哪能還像黃毛丫頭那麼不懂事呢!女孩兒總是女孩兒家,比不得那些後生小子,唉!歲月如此,青春幾許呀!
「大姑娘可是變啦!許是年紀到了……」做孃的總是體察入微,第一個看穿女兒的心事。只是在父親眼裡,她卻是永遠也長不大的調皮女兒,恨不能一輩子都把她留在身邊。基於此,剛要說出口的「終身大事」,便自無疾而終,又自壓了下來,「好吧,再看看,明年再說吧!」
出身內廷「教坊」的母親,能歌善舞唱得一口好曲子,雖說出身不高,卻見過大世面、大排場,怎麼看,怎麼選,這涼州地方也是沒有一個夠分量的小子,能有這個造化,配上她春家的千金。
所謂的「天作之合」,自古以來,這檔子事總要老天幫忙,從當中給牽動紅線才行呀!
春若水氣悶地拿起了劍,想出去舞上一回。旁門開處,冰兒笑嘻嘻走了進來。
瞧瞧這一身的白!敢情外面的雪還真大。
來不及把身上的油綢子雨衣脫下來,冰兒一屁股坐下來說:「打聽清楚了,他不叫君探花,真的名字叫君無忌,像是從北方瓦刺那邊來的!」
春若水嚇了一跳,「瓦刺那邊來的?這兩年朝廷正跟他們打仗,難道他是蒙古人?」
「誰說他是蒙古人了?」
「不像……」若水自個兒搖了一下頭,肯定地說:「他是咱們漢人,錯不了。」
她隨即把眼睛又看向冰兒,要她繼續說下去。
「這個人還真難打聽!」冰兒說:「問了好些人都不知道,最後找到了山神廟裡的小琉璃,才算問出了一些名堂……」
一面說,冰兒脫下了雨衣,從暖壺裡倒了兩碗熱茶,一碗給小姐,一碗自己喝。
兩隻手捧著,喝了一大口,出了口大氣兒,她才慢吞吞地道:「這小子真精,先還不肯跟我說實話,是我又哄又騙,他知道我們沒有別的意思,才鬆了口。不過,連他自己也知道不多。」
春若水靜靜地聽著,冷冷地道:「能夠問出個名字來,就很不錯了,君無忌?好大氣派的一個名字!就只怕連這個名字也是假的。」
「不會吧!」冰兒說:「小琉璃說過名字就只他一個人知道,說是看見他親自寫字落下的款兒,大概錯不了。」
「還說些什麼了?」
「有有!」冰兒說:「流花坊的孫二掌櫃的說,這個人是文武雙全,不但學問大,而且身手也了不得,說是比大小姐你本事還高呢!」
「啊!」春小姐揚了一下眉毛:「我吃幾碗乾飯,他姓孫的也沒見過,幹嗎拿我來跟人家比呀!倒是……」頓了一下:「還說什麼來著?」「孫二掌櫃的說:這個姓君的別瞧現在沒錢,他家裡可闊著哪!說是他家八成兒是做大官的!」冰兒怪神秘地說道:「說是人怪怪的,不太愛答理人。」
「他住在哪兒?」
「這可就不清楚了!」冰兒說:「小琉璃像是知道,可跟我裝糊塗,胡說八道的,說是住在天山大雪洞裡,一會又說住在冰底下的地窖子裡,一聽就是胡扯,可也拿他沒辦法,這小子許是被那個君無忌給收買了,一副忠心報主的樣子,看著就有氣。」
春若水一笑道:「是哪個小琉璃?可是以前幫我們家放羊、擠奶的那個小琉璃?」
「就是他!」冰兒說:「要不是有這點關係,他連話都懶得跟我說,哼!現在看起來,人五人六的,怪像回事似的,居然也念書寫字啦!開口先生閉口先生的,敢情是那個姓君的收他做學生了。」
春若水微笑著,點點頭道:「我記得他了,蠻聰明的樣子,他能知道讀書上進,總是好事,姓君的能瞧上他,不會沒有原因。」
冰兒哼了一聲:「小姐您是沒有看見他那副樣子,神氣活現的,開口閉口還跟我掉文呢,真恨不能給他兩巴掌,這小子滑透了,說是誰要是對他‘先生’不利,他頭一個就跟人家拼命,說是遷我也不例外,您說氣不氣人?」
「幹嗎跟他一般見識!」春若水懶懶地道:「其實我也只是打聽著玩兒罷了,我們這個地頭上一向平安無事,忽然來了這麼個奇怪的人,總要知道一下他是幹什麼的?以後再見著了小琉璃,你請他過來一趟。我有話當面跟他說。」
冰兒點頭逍:「好,明天我就找他去。」
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我差一點都忘了!」冰兒才站起來又坐下說道:「你猜怎麼著?咱們的紅毛兔皮有著落了。」
「紅毛兔皮?」
春若水不覺一喜,打從兩年前開始,她就刻意地想收購紅毛兔皮,製成一件毛朝外的「紅斗篷」,直到現在她的這個願望還沒有實現,忽然聽見了這個訊息,自是心裡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