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剛才的那個人?」
「是呀……」二掌櫃的叨叨道:「走就走了吧!來吧,大姑娘,看看灶封了沒有……」
猛叮裡,對方姑娘由暗影裡突然站起來,嚇了孫二掌櫃的一大跳。
「慢著!」長身少女打斷了他的話,插口道:「那個人,你說他姓什麼來著?」
「君……姓君呀!君子的君。」
「姓君!」
昏黯的燈影裡,長身少女上雙眼睛,驀地睜大了,一陣風似地,呼——掠過了眼前的八仙桌子。
孫二掌櫃的嚇了一大跳,還不知怎麼回事,她卻再次騰身而起,展翅飛鷹般已自奪門面出。
「我的老奶奶……這……」二掌櫃的真像是看見了鬼一樣地哆嗦著。自從幾個北征的軍爺和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綠衣姑娘,在他酒坊裡開打鬧事,差一點賠了他的一條老命之日起,想起那件事來,便猶有餘悸,現在是一看見動武就害怕。他抖顫顫地端起了燈盞,方自走到門前,只聽得「呼」的一聲,一陣子襲面風勢裡,對方那個長身少女,竟自去而復還,玉樹臨風般地又自來到了眼前。
燈焰子猝當風力,「呼」一下子熄滅了,「卟突」一下子又亮著了。
面前這個長身子細腰的大姑娘,寒著張清水臉,一聲不響地又走了進來,在她原先的位子上坐下來。轉側之間,二掌櫃的赫然發覺到緊緊在她背後的一口長劍,不用說,也同春家小姐一樣,敢情是個「俠林」或是什麼「道兒上」的朋友了。
由於有了前此綠衣姑娘出手殺人的血淋淋教訓,再打量著眼前這個標緻的長身少女,二掌櫃的一時臉都嚇青了,真害怕對方少女一朝翻臉地白刃相加……只是,卻又不是這麼回事兒。
「別這麼看著我!我又不吃人!」長身少女緩下臉來說:「你說剛才走的那個客人他姓君,叫什麼來著?」
「君探……探花……」二掌櫃疑惑著:「姑娘你認識他?」
「那倒不是……」想著來人的去,那麼飄然地不著邊際,雖說是自己的一時大意,漫不經心,可是到底卻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了的,左不過三兩句話的當兒,竟自會走得無影無蹤。細細推敲起來,這其中便只有一個道理:姓君的存心躲著自己。為什麼?無緣無故的,他幹什麼心存仔細?難道說一上來,他就摸清了自己的底細?看出了我的來意,倘非如此,卻又為何?燈光迷離裡,她那雙美麗的眼睛,交織著「謎」樣的玄光……
想著想著,她的心情可又開朗了。無論如何,總是件令人振奮的好事。敢情不費吹灰之力,已和他照了臉兒,還怕他插翅而飛?
「君探花……」她輕輕地念著這個名字:「我真是久仰他的大名了!」
六
月白風清,景緻如畫。
君無忌施展「陸地飛騰」輕功,一徑來到了居住之處。每一次他返回家門,都採取迂迴方式,直到確定身後並沒有任何人跟蹤,才直入家門。
一個身懷絕技的人,必然凡事謹慎,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應酬、敵對,捲入凡俗,他的行動當須力求隱秘,不欲人所深知。
由「流花酒坊」到所居住的幽谷竹舍,其間距離少說也有二十來裡,其中一多半還是崎嶇的山路,對於君無忌這等身負罕世身手之人,正可盡興施展,若是存心拿來鍛鍊輕功,應是最稱恰當。
君無忌施展輕功中極上乘的「陸地飛騰」之術,繞了一個大圈子,隨後貼著一徑修篁直延下來,身上微微具汗,真有說不出的舒暢愉快。
夜月下,兩間竹舍悄悄靜靜。銀紅的紙窗,散發著黃黃的一點燈光,是他特意留下來的。
萬簌俱寂的寒夜,似乎只有這一點跳動的燈焰是活躍的,每個寒冷的夜晚,它都似靜靜的期待,默默有情地在招喚著他的主人。每一回,君無忌夜行方歸,目睹之下,便即引發了他夜讀的濃厚興趣,日積月累,早已博覽群籍,他的博學多聞,至遠明智,泰半是如此種下來功力的。
當他放下書本,從事「靜坐」以前,他卻也總不會忘記練一回劍,由書而劍,看似不相干的兩種境界,偏偏就有水乳交融的共同之處,這「琴劍一肩」的高深哲理及其風雅處,非身體力行者萬難體會。果真篤行堅毅,其獲益也就大矣!
君無忌當能自知,他高深的劍術,屢屢由此創新而至突破,他便也樂此不疲。
來到了自己的竹舍門扉。侍將推門而入的當兒,君無忌卻又回過了身來。
迎接他微妙感覺的,居然是處身黑暗裡的那一雙眼睛。藉助著皎皎星月的一脈清光,那雙眼睛甚是明亮,自然,也只有君無忌那等「明察秋毫」功力之人,才能有所感觸。這個突然的感覺,帶領著他的目光,在一回首間,就認定了對方的存在。
四隻眼睛交接之下,暗中人輕輕地哼了一聲,隨即徐徐步出。輕嘆了一聲,這人冷冷地道:「我預料你應該稍早回來,在此已恭候多時,今天你回來晚了!」
樹影婆婆,搖晃著他高大並復微微佝僂的身影,此時此刻,所能顯著為他所見的,依然是那一雙光采灼灼的眼睛,像是能獨自發光的夜光體,每一次當君無忌注視「它」時,都使他心生警惕,不敢掉以輕心。
自從首次出現以來,這個人始終不曾表明過他的身分與來意。是以,他雖然在天山飛鼠侵襲之戰裡,運用他的機智與經驗,助過君無忌一臂之力,只是後者卻不能因此而判定他必然是屬於「朋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