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那位紀指揮使又要來了?」說時,韋一波已自長窗一隅站起,走向石榻當前。
頎長、消瘦,一身灰布長衣,這位雷門堡的大弟子,一眼看過去,彷彿學中老儒,誰也不會想到,他身負奇技,一身內外功力,已至爐火純青境界,近年以來,蓋九幽不大問事,「雷門堡」事無鉅細,這位掌門弟子,最起碼可以當得一半的家。
蓋九幽確實已相當的老了,僅僅由外表上窺測,實在很難看出來他確實的年歲。石榻上的老人,白面無鬚,甚至於連頭髮眉毛,都並非全白,一片灰黑顏色。只是你卻一眼就能看出,他實在年歲不小了,即使不是一百,也當耄耋之齡。
據說當年「平原之會」之後,蓋九幽受創極重,雖然逃得了活命,卻身受重傷,自此之後,他便自遁跡天南,銷聲匿跡,再也不曾露過臉,多年以來,如非得力於弟子韋一波的就近照顧,很可能他這條命,也保留不到今天。
然而,今天看起來,他卻仍然具有驚人的內力,顧盼間處處顯示著精明幹練。頭上戴著質地柔軟的緞質便帽,身著錦衣,自腰以下,卻為一襲五彩斑斕的百雀羽毛編織成的巨大氈子覆蓋著,神態間一派輕鬆自若,只是如果細心的觀察到那一雙犀利的眼神,卻似柔中有剛,當他直直向你逼視時,宛如一雙無形鋼鉤,深深探入到你的靈魂深處。
目下,他正自聚精會神的向榻前玉幾那一卦金光閃閃的制錢注視著,細長的手指時而舉起,落下,不時的移動著那些顯示卦象的制錢兒。
他的「九幽神卦」確是不同凡響,一經卜算,吉凶禍福,每能先知。
隨著他細長的眸子,煞有介事的轉動之下,又似把卦象所露示的事態,全然瞭解胸中,這才緩緩抬起頭來,向著當前二弟子注視過去。
「你老是說,紀綱來了?」茅鷹迫不及待地道:「他來幹什麼?」
九幽居士搖搖頭道:「不只是紀綱一個人,看來他主子也來了!」
韋一波點點頭說:「這麼說,是漢王朱高煦來了?」
「大概是吧!」蓋九幽深邃的眼睛,緩緩向二弟子茅鷹望去:「拿人錢財,為人消災,這位王爺來此中途,或有小驚,鷹子,拿我的雷門金旗令,招呼一聲,你這就保駕去吧!」
茅鷹怔了一怔,頗似有些奇怪。他們師徒共處日久,心有靈犀,很多事不必細說,即能心領神會。
這位雷門堡的二弟子,雖說比起師兄「摘星拿月」韋一波來,年歲上相差了幾乎一半,只是他生具異稟,質地絕佳,經蓋九幽施以個別教誨,嚴峻督導,如今出落得一身絕技,較之師兄韋一波卻也未遑多讓,論及出手狠毒,行事敏捷,韋一波顯然還要瞠乎其後。是以在某些任務裡,蓋九幽寧可偏勞茅鷹,而不欲韋一波插手其間了。
三騎快馬,撒蹄狂奔,聲勢一如「高山滾鼓」,隔著半里地外都聽見了。
聲勢下,驚起了道邊楓林內的大群烏鴉。這裡烏鴉極夥,群相棲息,代代衍生,世世不息,來去鼓譟,蔚為大觀,不明所以的外地人,乍見之下,真能嚇上一跳。
群鴉鼓譟,蹁躚當空,有似黑雲一片,一下子天色都似乎變得昏黯了。
事發突然,三匹疾馳的快馬,俱都驚惶失常,啼聿聿長嘶著,猝然人立直起。
走在最裡頭的漢王高煦,起勢最猛,事發突然,簡直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即被從馬背上掀了下來。所幸他身手不弱,就地一個打滾,已自躍身而起,那匹受驚的伊犁馬,不待驚竄,已為身後護駕的索雲,飛星天墜般自空而降,反手扣住了馬環,一連三四個打轉,才算定了下來。
「殿下摔傷了沒有?」紀綱快速趨前,作勢攙扶,像是吃驚不小。
「沒事兒。」高煦拍打著身上的塵土,頗有餘悸的仰首當空,打量著幕天席地的大群烏鴉。
索雲總算勒定了受驚的怒馬,一反手摘下了青鋼長劍,按照朝規,墜主的座騎,律當賜死。此前北征路上,皇帝的「黑龍御駒」即以「無故」受驚,被喻為「不祥」而當眾賜死,遭致亂刀分屍。索雲驚心之下,亦動了殺馬謝罪之意。
青鋼劍方自舉起,待向馬頸揮出,卻為高煦大聲喝住。轉過身來,直以為王爺盛怒下有所怪罪,索雲的頭垂下得更低了。
「畜牲無知,何必與它一般見識?」高煦略似責怪地道:「再說,你把它殺了,讓我騎什麼?好糊塗!」
「卑職護駕不力,請王爺降罪!」
「算了,這也怪不得你,」他舉手當空:「要怪也只是這一天的烏鴉!」
一面說,高煦轉向身側的紀綱,故作微笑著道:「烏鴉是不吉之鳥,眼前這番勢態,莫非顯示有什麼凶兆不成?」
「殿下多慮了!」紀綱圓圓臉上興起了一番和煦笑意:「這裡的烏鴉是出了名的,其實烏鴉並不一定就是不吉之鳥,王爺可曾聽過,昔年漢朝大將軍衛青遠征西域,即曾得力於‘烏鴉救主’,逐退匈奴強兵,這是史有記載的故事,可見烏鴉不是兇鳥,某種情況之下,反倒應視為‘大吉’之兆呢!」
高煦由不住哈哈笑了,「不是你提起,我倒幾乎忘了這個典故!」高煦一時放言無忌道:「有朝一日,我登九五,定當頒賜天下,賜烏鴉為‘護國靈鳥’,洗脫千百年來人們詬病為‘不吉’的這個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