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若水的銜恨,其實不難理解。漢王高煦如果真以為對方不存芥蒂,未免過於天真了,這口高懸的長劍,恰於其時地打消了他的一腔慾火。
微微一笑。他隨即挨著床邊坐下來,春若水撩人的海棠春睡,終不能使他完全息念,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待向對方露出的肩上攀去。
驀地,春若水身子「刷」地轉了過來,隨著她坐起的勢子,出手如電,已自握住朱高煦落下的手腕,「你幹什麼?」
朱高煦只覺得手腕子一陣發麻,這才知道,已為對方拿住了穴道,心方吃驚,這隻手已被她狠狠甩落下來,勁道可真是不小,如非這雙膀子素來有些力氣,只怕對方這一甩或許當場骨節脫了臼。
乍驚下,高煦霍地站起。春若水這一手,不啻大大掃了他的面子,一時間令他臉上吃掛不住。猛可裡濃眉一挑,待將發作,卻又自忍下了心頭無名之火,一霎間,臉色漲成了赤紅。
「怎麼啦?誰又得罪了你啦?這麼大的脾氣!」說著,他自嘲也似的「呵呵」笑了,就著一張椅子慢慢坐下未,老半天臉上才自變過色來,「說吧,誰欺侮你啦!我給你出氣!」
「你,你給我放老實些!」春若水圓睜著兩隻眼,強自忍著心裡的怒火,偏過頭去:
「別給我來這一套,我討厭你!」
朱高煦呆了一呆,卻自哈哈笑了,「怎麼,後悔了?」
「從來就沒願意過!」
「那可是委屈你了!」
「用不著!」「刷」一下撩開了被子,春若水幾乎是跳著下了床,賭氣地走到窗前。面對著廊下那一盆盛開的盆景,深深地吸著長氣兒,這一霎花容猝變,如染青霞,攏了一下披散的長髮,真像是「豁出去了」的樣子。「朱高煦……你錯了……」聲音裡透著徹骨的冷:
「後悔的不是我,是你!」
眼看著春若水的潑辣勁道,高煦反倒竟似欣賞地笑了,他的福大量大,一向喜怒不形於色,也就很難琢磨此一刻他的心境如何。
「後悔?不,我這一輩子從來不做後悔的事,要麼就不幹,做了就不後悔!」朱高煦那一雙的的神采的眸子,忽然收小了,卻是不離對方這個人,臉上的笑,更是諱莫如深。「春貴妃,你倒是說說看,我後悔什麼?」
「後悔你娶了我!」臉上掛著冷冷的笑,春若水正眼也不瞧他一眼。
高煦「哼」了一聲,搖頭說:「那你錯了,誰不知道你春小太歲是流花河出了名的大美人兒,高興還來不及,我怎麼會後悔?」
「那你就等著瞧吧!」春若水倏地轉過身來,臉上顏色可是真夠白的:「我的人是過來了,心可不在這裡,我如果是你就不做這個傻事兒,你這又何苦?」
「別把話說得太早了!」朱高煦如沐春風地笑著,看起來端的好涵養:「能娶你的人,就能要你的心,別忘了,咱們這還是新婚頭上,說這些幹什麼!走,跟我玩玩去,‘西把截’的狩獵場子,早派人圍上了,咱們獵黑熊去!」
春若水只是冷冷地一笑,搖搖頭:「你自己去吧!」
朱高煦嘆口氣又坐下來:「還有什麼不樂意的,你只管說吧,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派人給你摘去!」
「你能麼?」春若水冷冷地瞅了他一眼,恨他的狂,更恨他的那種自負,正是因為如此,自己落在了他的手裡,怕是今生不易翻身了。
一霎間,她心裡浮現起落寞的傷感,「你這又何苦,想要我回心轉意,今生今世不可能的。」輕輕嘆了一聲,她忿忿地說:「你知道為什麼嗎?」說著,她隨即垂下了頭,一頭秀髮,雲也似地披散下來。
高煦一笑道:「為什麼?」
「實在告訴你吧!」春若水倏地抬起頭來:「我心裡沒有你!」
「我知道,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我是說,我心裡……」緊緊地咬了一下牙,春若水終於吐出了她壓制著的心靈:「我心裡已經有了人了!」說了這句話,她冷峻的目光,劍也似的鋒利,直直地向高煦臉上逼視過去,除了悲憤、傷感,並不曾現出一些兒羞澀,「你……是你拆散了我們,讓我們今生不能結合,你好殘忍……」終於,她湧出了熱淚,點點滴滴,順著腮邊直淌下來。
朱高煦驀地呆住了,這倒是他萬萬沒有料想到的,對於春若水的直言無諱,更不禁出乎意外,「原來如此……」一霎間,他那張開朗的長臉上,亦不禁顯現出淒涼神態,像有深深的遺憾,更似壓制著無比的恨惡。「你應該早告訴我,你二叔從來也沒跟我提過。」
「他們……不知道……」一霎間,她卻又女性十足,變得十分懦弱,想到了君無忌,以及對他刻骨銘心的愛……終將似落花飛絮,在遭遇著突如其來的這陣龍捲狂風,飄落無際、無影無蹤……這麼想著,真正柔腸寸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