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軸撥絃,只三兩聲,便自打了一輪亂指,隨即琤琤琮琮的彈唱起來。江風、夜月、畫舫、佳人,一剎間勾畫出眼前極盡可人的迷離情致,更何況玉指天音,婉轉嬌柔,聲聲若斷,聲聲又續,時而高亢,時而低沉,間關流泉,銀瓶乍破!一經出自佳人芳唇,便似在心底落了根兒。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李白一個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張旭三杯草聖傳……揮毫落紙如雲煙……」
這首杜甫的《飲中八仙》,原詩寫盡盛唐三李、賀、崔、蘇、張、焦等八名文士的諧趣狂態,極盡高才,眼前經玉姑娘一唱,更似沉鬱頓挫有了生意,襯著畫舫璀璨迷離,八個狂士。俱似一一起舞,活生生地現諸眼前。
這曲調斷非幽悽悲傷,應屬活潑輕快,卻有沉鬱壯懷,磊落高風,不向俗世權貴低頭取媚之一面。其間微妙關鍵,一般歌者萬難兼及,只是眼前小小年紀的這個玉姑娘,卻能體會及此,實實地把握住了。
苗人俊實為知音,但能盡會其意,正因此,便自心生一驚。不得不對眼前這個姑娘,心生敬仰,另眼相看。
一曲方終,博得了徐大人嘹亮的一聲喝彩,苗人俊卻靜寂一隅,只把深邃的一雙眸子,直向對方逼視過去。他已似別有所知,洞悉了「玉潔」不欲為人所知的另一面。一念既生,沸騰心際,久久不能平息。
真個是明珠墜塵,十步之內,必有芳草,看來這個玉潔絕非凡俗女子,確係有些來頭了。思念中,竟自忘了招呼,只管向對方望著,目光裡充滿了費解。
其時玉潔已懷抱琵琶,羞澀澀地道了聲:「將軍與先生見笑。」隨即向著二人深深施了個萬福。
苗人俊這才有所警覺,讚賞道:「我為姑娘魂飛縹緲,真正是如聞天音了!」
玉潔微微一笑,正待說話,一旁的「曼兒」姑娘卻嬌聲笑道:「玉姐姐,你不是常說人生難得知音麼,今天可叫你碰上了,看來苗英雄正是你的知心人呢!」
說著「咯咯」地笑著,小鳥依人似地已自偎向徐大人懷裡。徐野驢倒似沒有料到對方二人的惺惺相惜,頗似有些意外。自然他之留待苗人俊,絕非只是一時即興,卻也不便上來就開門見山的直接道出,彼此素不相識,有些話萬難啟齒,當中如有「玉潔」這樣的一個可人兒,居間緩和,情形便自大是不同。
這「玉潔」明眸皓齒,秀外慧中,雖然墜身風塵,卻能自比蓮荷,出汙泥而不染。原是徐野驢眼中的一塊瑰寶,只待時機成熟,納入府中做為寵妾,自是不甘心她的移情別戀,無如眼前情形,容或大有不同,徐大人總算擺平了心裡的那股子彆扭勁兒。
「好極了,一個英雄,一個美人,今天是你們初次見面,我這個中間人,理當與你們好好慶祝一下。來呀!擺酒侍候!」門外立時有人應了一聲。
曼兒一個骨碌由徐大人腿上翻起,笑理雲鬢道:「大人可要傳上一班歌舞,助助興呢!」
徐野驢正要說話,卻聽見艙外一人嘹亮口音道:「大人在麼,卑職謝威求見!」嗓門兒可真夠大,這一嗓子全船都聽見了。
這個謝威原是指揮衙門的巡差,新近才為徐野驢賞識,帶回家補了個武弁頭兒的缺,出門喝道,老遠都能聽見,十分稱職,忽然找來這裡,定有緊要之事,一聽是他來了,徐大人慌不迭欠身坐好,「進來!」說了這兩個字,才又覺出了不妥,忙即站起,向艙外步出。
是時謝威已自來近,迎著徐大人施了個禮,大聲唱喏。
徐野驢道:「誰叫你來的?有什麼事?」
謝威大聲道:「漢王爺派人來府,有要事著大人火速過府一談,張管家差卑職即刻來告。」
一聽是「漢王」見召,徐大人著實吃了一驚,「這……這麼晚了……」
「大人的官衣己備好車上,張管事說請大人不要耽擱,這就快請吧!」
「好吧!」徐野驢悻悻自言說:「這麼晚了,會有什麼事呢!」
謝威只當是問自己,口無遮攔地道:「聽說是皇駕已返……」
「住口!」
謝威嚇了一跳,慌不迭停住了話頭,才知這是機密,喳呼不得。
喝住了謝威,徐野驢一顆心早已七上八下、撲通撲通跳個不己,聽說是「皇駕已返」,只把他嚇了個魂飛九霄,果真屬實,這「接駕來遲」的罪名,第一個他就當受不住,他這京師「兵馬指揮使」的官,居然會疏忽瞭如此重大的職責,天大的訊息,他竟然事先一點兒訊息也沒摸著,上面如有降罪,自己這顆項上人頭,八成兒是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