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夕來此食客,不乏老人知音,一時爆雷般喝起彩來。
君無忌深好此道,無異箇中高手,聆聽之下,大為激賞,不自禁地高聲讚了個「好」。
乃見那個「和瑟」的翠玉也不示弱,素手輕挑,左右相應,連作「仙」、「翁」,應了個「大間句」。一時又自博得了爆彩如雷。
叫好聲中,即見小夥計手託漆盤,滿盛佳餚而來。
小琉璃早已餓了,見狀忙自動手將桌上茶壺移開,卻見送食的夥計,看看已來到座前,竟是忽地轉向隔座去了。
隔座的客人置身畫屏,一時看他不見,「紅葉莊」並無單間的特設坐位,有之即似眼前這般的「屏格」,聽用於一般自視高超或不欲拋頭露面的官人女眷。
眼前「屏格」三面置屏,僅留正前方一面,向著當前書場,君無忌小琉璃雖是緊鄰而傍,咫尺天涯,卻是格於屏風之外。
眼看著一盤盤的豐盛佳餚,俱都端向屏風之內,各色菜式都由精緻的瓷器,加有同色的細瓷碗蓋盛著,顯得非比尋常。
小琉璃看著好奇,由不住轉過身來,就著屏風之間的縫隙,向著裡面看了一眼,卻被君無忌目光止住。
這一眼卻使他驚奇不置,跟著臉也紅了。他只當屏格之內,不定是些什麼官兒之類的人物,人數一定不會少了,哪裡知道里面座上卻僅僅只是一箇中年婦道人家。坐著的雖然只是一個人,卻有兩個站著的丫鬟,左右侍立身後,倒是排場不少。
一經發覺對方是三個女眷,就是君無忌不用眼光制止,他也不好意思再往裡面偷看,卻禁不住心裡直個兒納悶,納悶的是這麼多豐盛的盤盤碗碗,卻只有一個人吃!而且還是一個女人!
好不容易「菜」來了,君無忌點頭示意他自個兒先吃,卻把全副注意,放在場內彈琴和瑟的老少二人身上。
古人堂上之樂,首重琴瑟,有琴傳瑟不傳之說,其實並非是「瑟不傳」,探其因乃是學琴的人多,學瑟的人少,日久天長,自所失傳了。眼前樂大老人與翠玉姑娘,堪稱是個中高手,平日早有默契,中琴小瑟,搭配得天衣無縫,美不勝收。
「紅葉莊」樓有三層,來三樓吃飯的人主要也是為聽彈唱而來,茶飯之資也遠較一二樓純吃飯為高,觀諸眼前眾客,雖非俱是知音,卻多具欣賞能力。俟到老人祖孫演奏到絕妙之時,全場一片靜寂,連個咳嗽聲都聽不見。
眼前所奏,為俗名《三六》的《梅花三弄》,原本就花巧多,二人再一存心賣弄,真個高山流水,絲絲入扣,贏得了一致喝彩。
這時候便是上酒上菜的夥計,也得十分小心了,即使手腳略重,帶出加些響聲,亦為客人不諒。
君無忌自開始聆聽,即不曾下箸,聽到後來,乾脆連眼睛也閉了起來,就連小琉璃也受了感染。所謂「伯樂鼓琴,六馬仰秣」,好的音樂,連畜牲都不例外,更何況人了。
全場一片靜寂,只聞得樂聲錚琮,彷彿自天而來,琴聲越高,瑟聲越低,宛若水邊一雙求偶鴛鴦。
眾人所聽受到的並非僅在美的琴瑟旋律,實在是一種「愛」的感染,「美」的感受,此時此刻,可真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何得幾回聞」了。
這一霎若有人不識時趣地咳嗽一聲,亦殺風景,偏偏就有那孟浪之人,單單在此緊要關頭,出聲喚人。
「酒保!」
雖非斷喝,卻也聲震四座,一時間群情大譁,紛紛向出聲座位上望去。形成了一番騷動。
高喚「酒保」的這個桌子,共有兩個客人,看來年歲不大,卻都穿著體面。二人一高一矮,卻都面有怒容。高的一個蓄著短髮,濃眉朗目,甚是英武,矮的一個年歲較大,卻也不過四旬,留有一腮短鬚,平眉細眼,大嘴扁鼻,賣相大是不敢恭維。
想是二人來得不是時候,當時琴瑟方起,酒保招呼較遲。兩個「貴客」性子急躁,原已悶了一肚子怨氣,所點酒菜又遲遲不來,這才忍不住有所發作。
那一聲「酒保」正是出自平眉細眼矮漢子的尊口,想不到卻引來了眾人連番怒眼,交相指責。對二人言,更不禁火上加油,一時相繼發作起來。
蓄著平頂短髮的高個子,先自在桌上重重擂拳,發出了一串如雷暴響,繼而高聲斷喝,一連串的高呼著「酒保」。矮個子更是自位上一躍而起,口不擇言的怒聲大罵起來,頓時間全場大譁。形成一片混亂,正自演奏中的琴瑟,不得不為之中斷。一時間秩序大亂。
出聲鬧事的兩名「貴」客,端非好相與,店家焉敢怠慢?一名酒保慌不迭地忙自偎了過去。
卻是來的不是時候,被那個矮個子當胸一把抓住,怒叱一聲:「去你孃的!」別看這客人個頭兒不高,卻是好手勁。隨著他的這聲喝叱,手勢翻處,那個高出他半尺有餘的酒保,「呼」地騰空飛起,「叭喳」一聲自空而墜,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一桌酒菜之上,一時間盤碎汁濺,連桌子也翻倒地上。
這番情景,自是眾人始料非及,一時相顧失色,群情大譁。
二十七
看到這裡,君無忌不禁皺了一下眉,大大覺著掃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