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忌……我兒……」
一時間熱淚撲簌,再也無能自止,霍地騰身而起,直循著一波湖心,直墜而落。
打由廊子一頭過來,天色灰暗,寒風瑟瑟。
腳步聲,驚動了聚集廊下的幾隻野鷓鴣,一霎間鼓翅而起,拍巴掌也似地響著,猝然升空直起,剩下來天空中飄動著的幾片羽毛乍浮又沉,如此暮色,加深了幾許惆悵,空虛……
「隔花小犬空吠影,深宮禁宛有誰來」?偌大的王府,竟然冷清如斯,一路行來,連個人影兒也沒看見。
這幾天春若水她的心情不好,整日茶飯不思,就像是有什麼大禍要臨頭似的。
王府東側是清涼山,山勢不高,又修有盤山的馬道,正可策騎一番,如此,每日午後的「騎馬」便是她例行的功課了。
自從殺了兵馬指揮徐野驢以後,朱高煦這一陣子心情也不舒暢,很可能他在皇帝跟前,也不像以往那樣吃得開了,尤其是這兩天,動輒暴怒,王府侍役已有好幾個捱了打,真不知是怎麼回事兒?主子一鬧情緒,連帶著一干下人也不好過,整個王府一下子變得好冷清,往常的歡樂情景,一去不返,瞧著也是淒涼。
「紫藤閣」花開滿徑。大朵的山茶花,雖已凋謝,紅白二色的杜鵑,卻開得一片爛醉。
打月亮洞門跨進,一路行來,恰似進入到一片五彩繽紛的世界。一排雪松,衍生得那麼直,那麼齊,每一回,春若水走進來,下意識裡都不自禁地會停下腳步來看它們。原來樹身上的牽牛花,都打了朵兒,過不幾天俱將開放,變成一片花團錦簇,可真是美極了。
瞧著瞧著,春若水卻又似興趣索然,總因為心裡那檔子事幾擺它不平便什麼也是惘然。
松樹後面是冬青樹圍成的各樣花圃,亭臺樓榭,翠翹曲瓊,當又是另一番好景緻了。那裡面有個寶藍色、琉璃頂蓋兒的六角宮亭,春若水甚是喜歡,閒著沒事的時候,總喜歡在那裡坐坐,因看蘭花生樹,翠羽啁啾,人其實何嘗又不是自然界的一體,如是,一切的休養生息,原也是離不了自然的支配,喜怒哀樂,全在隨興,想開些,又何必庸人自擾!
繞過了雪松,穿花踏徑,剛要過去,她可又停下了步子,留神聽聽,亭子裡有人,正在說話兒,衍著一人多高的冬青樹,春若水往前走近了些,對方說話的聲音,可就聽得更清楚了。
「這裡的事,還是少打聽的好!」聲音。又尖又細,一聽就知道是誰。
穿著「兩大片兒」似的赭色袍子,王府的大總管馬安袖著兩隻手,正自向「紫藤閣」的兩個女侍「春官」、「荷官」這麼吩咐著:「心裡有數兒就好了,嘴裡可別嚷嚷!」他說:
「一個傳到了娘娘耳朵裡,嘿!那個婁子可就捅大了,那時候,嘿嘿……」
春若水待將邁出的腳步,可就站住了。
馬管事不叫人家說,自己的嘴可是收不住,話可是不打一處來:「瞧著吧,趙宮人如今可是飛上高枝兒啦!娘娘要是再不開竅,嘿嘿,早晚準爬到了她頭上,那時候呀,也就用不著再偷偷摸摸的了!」
春若水心裡一驚,幾乎呆住了,趙宮人?不就是指的「冰兒」嗎?難道她……難道……
一霎間,真有天旋地轉的感覺。接下來的每一句話,更令她膽戰心驚。
「王爺怎麼還不出來?我可真擔心……怕是娘娘快回來了,一個撞著了,那還得了?」
說話的是春官,一面說,一面伸長了脖子四下打量,像是春若水就在身邊似的。
「紙包不住火,瞧著吧,早晚的事兒!」馬管事說:「熱鬧還在後頭呢!」
荷官說:「趙宮人的膽子也太大了,我真替她害怕。」
「膽子大?她也得曉得呀,這檔子事兒,由得了她嗎?」
「可是太不應該了?」春官小聲說:「娘娘可是真疼她,把她當自己跟前人,什麼心裡的話都跟她一個人說。」
「哼!」馬管事嘆著氣:「要不是她說出來,王爺還不知道那個姓君的住在哪兒呢……」
「姓君的?」
「你們這就不知道了!」馬管事冷不咕咕地笑著:「姓君的是咱們王爺的眼中釘,這一下可好了,茅侍衛帶著錦衣衛的人全去了,這小子就是有八條命也完了,可是去了王爺心裡一塊病啦!」
有如晴天一聲霹靂,春若水差一點暈了過去,不知道什麼時候,眼淚早已淌了滿臉,一顆心只是卜通通上下跳動,看看已是支援不住,卻聽見月亮洞門裡傳出的一聲叱喝:「王爺起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