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的,也代先生向王爺致了謝意。王爺問先生全家好。……王爺看上去又黑又瘦.像老了許多歲口反是福晉還跟從前一樣,倒發福了。」
「哦……王爺不得意啊!心事太重。」
「正是呢。聽管事私下對我說,王爺因為聽了先生的高見,把無人耕種的王莊地租出去,得了好處,招來一幫人眼紅,不光背地裡罵他違背祖制,還說要聯名參奏他倒行逆施、無法無天哩!'
「豈有此理!」呂之悅忍不住拿酒杯往炕桌_!一頓,憤憤地說:「寧可把良田肥土撂成荒地,也不肯來一點變通,真所謂肉食者鄙!要是柄政者都這樣昏饋糊塗,毫無進取之心,那這天下,一唉,怎麼得一了哇!先皇在位,原是很有一番作為的,可惜故世太早。當今已經大婚,眼看要成年,不知可有乃父的英睿?……」
呂之悅這個老名士,一向以謙恭、慈祥的長者之風聞名,近年來時世逼得他越來越愛發牢騷,也越來越愛喝酒了,每一發牢騷必要喝酒,酒一下肚則牢騷更多。同春不知不覺受了感染,也有些不安。他抿了一口酒在嘴裡含了片刻,才嚥下去,微微皺起眉頭說:「先生,我這回聽到一個傳聞,不知真假,可是細細想去,不免叫人擔心。先生見多識廣,給咱分剖分剖……」外間風箱聲停了,瑩川端著蒸熱的醬肉和香腸進來,放上炕桌;跟著夢姑也進來了,略通了通炕頭的爐火,坐好銅壺,悄悄在丈夫一側坑邊的椅子裡落座,瑩川便乖乖地偎到她懷裡去412
了。兩雙烏黑的瞳子一起望定同春,蠟燭的光亮照到她們臉上已很微弱,僅僅勾畫出面龐的輪廓,這樣一來,她倆就像瓜棚下一大一小兩個金瓜,驚人地相像。坐在她們對面的呂之悅無意間看了一眼,心裡頓時大不自在,不敢再看第二眼了,一時心緒繚亂.不能自己,連著喝了兩杯烈酒。同春的話在他耳邊一句句滑過去,他什麼都沒聽懂,什麼都聽不進去」那個老題目在頭頂上閃來閃去:要不要告訴夢姑,瑩川就是她的親生女兒?……
漸漸的,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回來,不再走神,因為同春講的事情很要緊,甚至可說很驚人,瑩川和夢姑又退到了其次。那天,同春在最熱鬧的前門大街.從棋盤街、打磨廠到鮮魚口、珠寶市一帶擠來擠去,在採辦年貨的急匆匆的人群中跑得滿頭大汗,終於買到了稱心如意的昭君兜。他實在又餓又渴.走上那座大張著「孫鬍子食館」招子的小酒樓,要廠一大碗蒸湯羊肉面.就著店主人敬客的一碟燻豆腐,大日大門地吃起來,津津有味,不免呼呼作響。
他覺得背後有人站著看他吃麵,用的是那種說不上是輕視還是羨慕的眼光。他並不在意,吃完了,又大聲喚堂館’‘再添一碗」{
背後那人聲音輕俏柔美,懶洋洋地讚了一句:「朋友好胃口!」他當然要回頭看一眼,一看之下.兩人一齊愣住.這個衣飾華麗、神情嬌庸淡漠的俊人兒,竟是他的師弟同秋!他們有三年多不通音信了。
同秋搶上去抓住同春的手二!下一打量:「師兄,你這是
同春直截了當地笑道:「我回鄉下種田廠n怎麼樣,我這一413
身打扮還像吧?'
「哦……」問秋又看看師兄的布衫棉袍、沾滿塵泥的棉靴和桌上那一大碗蒸湯羊肉面,竭力不表現出輕視和憐憫,可那雙俊俏的眼睛卻沒能把它們掩飾住,他急忙地說:「是來辦年貨的吧?··一師兄快請坐下,今兒的東道怎麼也該我,師兄就賞小弟這個面子吧!'
同春一笑:「難得師弟不嫌棄我這鄉下佬兒,那就叨擾啦萬」同秋趕忙在同春對面坐下,伸手打了個框子,剛找‘給同春端面的夥計應聲而來,恭敬地哈腰聽罷這位俊爺的吩咐,機靈地趕緊收走桌上的湯麵大碗,擦淨檯面,對著櫃上提高嗓子,有腔有調、吐珠子似的一口氣把同秋點的菜複述了一遍:「桔酒一包甕底春一斤梨花白一斤筒子雞燒鴨銀魚羹火釜子帶上燒餅糖蒜肉末冬菜呀。-」在拖得長長的尾音中,他已經走下樓梯去了。
同春笑道:「好個鐵嗓子{不是上好的醜行材料嗎屍同秋悶悶不樂地瞅了同春一眼:「師兄,真不明自你,竟甘願回鄉和泥巴打交道}承歡侍宴你不肯也就罷了,當一名梨園教習,雖不能錦衣玉食,也可舉家溫飽、無憂無慮口以師兄的技藝名聲,何至於落得這勞身勞力的苦下場了」
同春笑笑:「說起勞身勞力,苦是苦點兒,可身心自由。早年隨人俯仰,以聲色娛人,縱然錦衣玉食,又有什麼意趣?你說是苦下場,我道未必,苦中有樂呀。」
「真的?」同秋被這幾句話說得不自在了,勉強笑道:「黃連樹下撫瑤琴,苦中也能取樂嘛。」
同春聽出他話中有刺,正想反駁,夥計送上了酒和菜。桔酒一包,是用蒲席包裝的四瓶酒,色金黃;梨花白晶瑩透明;甕414
底春濃如虎拍色的蜜;燒鴨醬紅色、筒子雞淡黃色、銀魚潔白如玉。最後一隻大托盤,盤內八九個瓷碟,裝滿生切的雞鴨魚蝦豬羊肉薄片,圍繞著中間燒炭的火鍋,鍋裡乳白色鮮湯翻滾著,熱氣騰騰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