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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庭院深深深幾許(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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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輕輕喚一聲。

「泠兒,你終於醒了。」安豫王妃欣喜的撫著她的面頰。

「娘,女兒讓你擔心了。」傾泠抬起小手握住頰邊母親輕柔撫著的手,「女兒以後不會再犯錯惹怒父王了,你放心。」

「泠兒!」看著小小年紀卻如此懂事的女兒,安豫王妃心頭悲切更甚,眼中淚光再次浮動,「都是孃的錯,累了你,對不起……泠兒……泠兒……」忍不住將女兒小心的摟進懷中,一聲聲的喚著,卻不知是想要安慰女兒還是要從這呼喚中得到安慰。

「娘,沒事了,女兒現在還有一點點痛,明天就會不痛了。」傾泠伏在母親懷中乖巧的說道。

「泠兒,對不起,對不起……」安豫王妃卻只是一個勁的道著莫名的歉。

巧善、鈴語聽得裡頭的聲音知道郡主醒了,當下忙端著早已準備好溫著的飯食補湯進來了。服侍著母女兩人將午膳、晚膳一起用完,鈴語便強行扶著安豫王妃去休息,留下巧善照顧傾泠。

傾泠因白日睡得多兼之背上的傷痛,所以沒有睏意,眼巴巴的看著巧善道:「巧姨,我睡不著,你說說話吧。」

「好。」別說是說說話,便是叫巧善立時唱歌跳舞來取悅病中的郡主那也是願意的。

所以搬了張凳子在床前坐下,東一拉西一拖的把那些個陳年往事說了一通,其實這些平日早就和傾泠說過了的,但除此外巧善也沒得說了,她可不似王妃有著滿肚子的文章,好在無論巧善說了多少遍,傾泠從未表露過厭倦,一直靜靜的聽著,不過她也從不插口,即算巧善說到極有趣的地方,她也隻眼中飄過一層淡淡的笑意。

就這般說了兩個時辰,巧善腦子裡所有的事差不多都說完了,床前矮几上的茶水也給她喝光了。

「郡主,該喝藥了。」這時,鈴語端著煎好的湯藥進來了。

「正好你來了,我去打水。」巧善順便起身。

因傾泠不便起身,是以鈴語一口口的喂她喝藥,一邊喂一邊道:「巧善她又在給郡主說起在風府時的趣事了嗎?這麼多年都不知她說了多少遍了,郡主還沒聽膩她的那些話呀。」

「不會。」藥很苦,傾泠皺著眉頭咽。

「到王府都這麼多年啦,她還老是念叨著昔日的事,想來是很想家吧。」鈴語嘆一口氣道。

「鈴姨呢?」傾泠抬眼看著她輕輕問道。

「奴婢也很想家,很想老爺夫人。」鈴語幽幽答道,「風府的富貴雖不及安豫王府,但日子卻快活多了。而且那時候的小姐……郡主你是不曾見到,要是見到了那才明白什麼叫豔驚天下,只是從小姐嫁到王府後便完全變了個人,整日整年的憋在這園子裡,奴婢看著都心痛,自……自那以後,小姐也差不多算是死了半個啦。唉,真想回家去,可老爺夫人而今全不在了,我們想回也回不去了。」

「鈴語,你在亂嚼些什麼呢!」巧善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

鈴語猛然省起,看了傾泠一眼,見她擰著眉,顯然為著湯藥的苦澀而苦惱著,放下心來,看看藥已喝光了,忙給她倒了杯水漱口,又喂她一顆乾梅去味。

因著外傷沒法沐浴,巧善素知傾泠愛潔,是以打了盆水為她擦拭身子,又重新上了葛祺送來的傷藥。鈴語一旁幫襯著,看到背上的鞭傷又忍不住心疼,恨聲道:「王爺怎麼這麼狠的心下這麼狠的手!一個女孩兒,這要是落了疤可怎麼辦!」

「總管說這藥是御製的最好的金創藥,不會留疤。」巧善一邊以極輕柔的手勢上藥,一邊關切的問道,「郡主痛嗎?」

「沒有白天那麼痛。」傾泠輕輕吸著氣道。

鈴語看她嘴唇咬得發白心疼更甚了幾分,卻又無能為力,只能一邊催促巧善動作快點,一邊又埋怨她用力過重讓郡主痛了,巧善本來就心裡不好受,被鈴語這麼一說,少不得和她伴幾句,於是兩人一邊忙活著一邊吵著嘴,倒是讓傾泠稍稍分心散了幾分痛。

等到上完藥已是亥時了。

傾泠抬起臉讓巧善擦去額上又冒出的汗,擦完了她道:「巧姨,鈴姨,我已經沒事了,你們去睡覺吧。」

「嗯,是時候不早了。」巧善聽著寂靜的夜裡傳來的更聲,道,「鈴語你回去休息,我就在郡主這裡睡下了,也好照應。」

「嗯。」鈴語將銅盆、藥碗帶上,一邊安慰道,「郡主要乖乖睡覺,明天就不痛了。」

「嗯。」傾泠點頭,「鈴姨,你睡前去看看娘睡了沒有,她要是沒睡,你告訴她我不痛了,讓她安心睡。」

「好。」鈴語聞言心頭大感欣慰,「我們郡主真是孝順。」只是……想起王妃臥房裡的燭光,暗自嘆了一口氣。王妃今夜豈能睡得著呀。

「郡主睡吧。」鈴語離去後巧善扶傾泠換了個姿式,又放了一個長枕在她胸前讓她靠著,這樣睡得舒服些。

「嗯。」傾泠乖巧的閉上眼睛。

巧善放下紗帳,吹熄了燭火,便在外間的臥榻上睡下。

只是這一夜睡睡醒醒極不安穩,半夜裡起身,只見窗外月光如銀輝瀉地,映得屋內也是一片銀白,走至床邊撩開紗帳,見傾泠閉目側臥,睡得安然,當下放心,放下紗帳正要走開,卻聽得身後傳來輕語。「巧姨,我看到了。」

巧善一驚,轉身,隔著紗帳見傾泠睜開了眼睛。

「巧姨,我看到了。」傾泠的聲音如囈語般輕悄,她的眼睛望向視窗,「我看到了外面。」窗外的銀輝仿似全射入了那雙眼睛,燦亮得如夢如幻。

巧善心頭一震。郡主說的外面,難道是指……府外?她白日里難道是跑出了王府?是因為她擅自出府所以王爺才……

「巧姨,你別告訴娘。」傾泠又開口,目光從視窗移回落在她身上,那樣的一雙眼睛秀美至極,卻怎麼也不似六歲孩童的童稚懵懂。「我就是很開心,所以想和你說說,你不要和娘說,不然她會擔心的。」

巧善心頭一酸,然後點頭,「嗯。」她重撩開紗帳在床邊坐下,問:「郡主從外面都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很多。」傾泠臉上浮起了一絲笑,「外面有……」語氣微微一頓,似在回想,片刻後,卻只是輕輕道,「外面很亮……很亮。」

「郡主喜歡外面?那奴婢去請王妃和王爺說,以後讓郡主也多去府外去玩玩?」巧善當下道。

傾泠聞言卻是凝了笑,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我以後不去了。」

「咦?」巧善不解。

傾泠卻伸出手去勾巧善的手,道:「巧姨,今天和你說的話不要和別人說哦,我們拉勾約定。」這是鈴語曾經告訴過她的,只要是拉了手約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巧善看著她那模樣不由一笑,道:「好,巧姨答應你。」

「嗯。」傾泠聞言放下了心,重又閉上眼,「巧姨,我現在睡了,你也睡吧。」

「好。」巧善看著她睡了片刻才將紗帳輕輕放下,回到外間躺下。

紗帳內的傾泠忽又悄悄睜開了眼,微微仰頭望向了窗外,銀白的月光雖是耀眼,可還是比不上白日她在外面看到的朗日來得炫麗。

重新闔上眼,被鞭打時父王那冰冷憎惡的目光,那永遠都不會遺忘的斥罵,再一次浮上心頭。

「外面」雖然讓她記憶深刻,可父王與母親對視的眼神卻更令她刻骨銘心。

這世上還有許多的東西是六歲的傾泠未能瞭解的。

比如緣何母親與她獨居於集雪園?

比如弟妹們可以每日與父王相見,為何她卻只是一月一次?

比如母親為何從不與父王見面?

比如母親為何從不帶她出府?

比如父王為何從不允她出府?

…………

可有一些六歲的她已看得懂了。

比如,長久以來父王看著她時眼中的冷漠與憎厭。

比如,今日父王與母親對視時彼此眼中的怨毒與憎恨。

父王不喜歡我。

父王與母親彼此憎恨。

父王打我時母親會很傷心。

為什麼會這樣不知道,可是……只要安份的如以往一般呆在集雪園中、呆在安豫王府中,便不會觸怒父王,便不會挨打受罵,母親便不會傷心……那麼一切都好。

睡著前,六歲的傾泠是如此的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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