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看著眼前笑語溫柔的兩人,然後轉向窗門,已帶淺淺粉色的唇輕輕一抿,那是她人生的第一抹笑。
後來,安豫王妃聽說了,說了一句話:「原來是視她為友。」復又輕輕一笑,道:「都一起打過架了,做朋友也不錯。」
巧善、鈴語當時聽得有些微愣,直到有一日見傾泠教孔昭唸書時才明白了。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
我有嘉賓,德音孔昭。
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傚。
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注○1]
書房裡,白衣白裙的孩子正一遍一遍的教栗色大眼的孩子背誦,清晰明白的告訴她:「你的名字取自予此,是以到死也該記得這首詩,就等於記著自己。」
不是「雪兒」,不是「蓮兒」,不是「鹿兒」。
「孔」乃是姓,「昭」為名。
孔昭,那是堂堂正正的一個人的名字。
孔昭沒有辜負替她取名的人。
六指是她心頭的傷,有一日傾泠握著她的手,說:「別人都只五指,可你有六指,一定是比別人更靈巧。」
於是那十二指的手不再藏掖著,坦坦然然的展於袖外,而且真真正正的做到比別人更靈巧。
跟巧善學刺繡,繡的蝶兒招蜂兒。
和鈴語學廚藝,傾泠似乎再也沒有不吃的東西了。
傾泠寫字時,她磨出的墨汁濃淡最合宜。
傾泠彈琴時,獸爐裡的香不長不短五曲即止。
當傾泠念「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於是,木蘭開時便有了「木蘭酒露」,九月菊盛時便有了「紫菊餅」、「白菊餃」、「紅菊糕」、「**粥」。
夏日白蓮亭亭時,傾泠悠然念來「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
於是,隔日便有了一襲上翠下白的「荷衣蓮裙」。
…………
春縱夏往,葉落雪飄,歲月的轉輪似一位沉默的老人,不動聲色的悄然轉過。
孔昭學著她能學的,做著她想做的,日子是快樂而恬靜的。
而在萬簌俱寂之時,傾泠會悄悄起身,從枕邊盒中取一顆夜明珠,照一幅年久失色的白絹。又或是悄步穿過庭園,在幽靜的流水軒中,按著白絹上的圖與文字一招一式一遍一遍練著。
夜夜如此,年年如此。
歲月輪轉,看的書越來越多,終於知道傳給她白絹的是何等人。
「風王惜雲穎敏好學,少曾以‘風夕’之名遊歷江湖……」《東書?列傳?風王惜雲傳》之上有這麼一段話。而本朝女太傅齊雅晚年所撰《帝則玉氏》則讓她明白何以風夕會在白絹上留下那句「汝之師,乃‘天人玉家’玉無緣,汝得其絕學,當芝蘭品性君子行事,切不可有辱玉家之名。」
只是那刻,她並無多想,那兩人予她不過是史書上的兩個名字。很多年後,她走過萬水千山看過風起雲湧經歷人生悲喜,那時才真正的認識兩人並折服、敬仰兩人。只是那時,已滄海桑田。
集雪園的日子是一湖沉靜的水,似亙古如此,今日如此,明日也如此。
集雪園中的人安於此。
變化的,只有孩子,及那悄然流轉的如斯年華。
當流水軒中那個孤獨的數著蓮蕊的雪娃娃長成亭亭玉立的冰姿少女。
當那個瘦弱的不會說話的小孩長成巧笑嫣然明眸善睞的開朗少女。
才驀然醒轉,原來,時光就在那一彈指間,悠悠十載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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