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後,傾泠止不住的輕輕囈語才打破那仿似亙古至今的寧靜。
秋意遙忙解下身上的狐裘蓋在她身上,又從包裹裡取過酒囊喂她喝下幾口暖身。
那是烈酒,傾泠喝下後,便如同一股烈火從口燒到了心肺,人清醒了,身體的感覺亦活過來了,有些痛,有些冷,卻不再那麼僵硬,緩緩坐起身來,才發現又在一個山洞裡,亦是一堆火,一個人,可心裡的感覺卻是天差地別。
「我怎麼會在這?」她側首看著他。
「你在雪地中睡著了。」秋意遙道,接著面色一凜,「你怎麼可以睡在雪地裡,那是會凍死人的!而且山裡有野獸,若我晚到了,你便……」他心口一緊,說不下去,只是氣息微促,足見心中憂切。
還從未有人如此面帶厲色的對她說過話,傾泠心中不覺惱怒,反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似乎甜甜的,她喜歡這種感覺。看著面前憂形於色的人,心神一剎又恍惚起來,不知不覺中輕輕喚一聲:「意遙。」輕緲而清晰。
秋意遙如聞驚雷,心神一震,怔怔看著她,半晌無語。
意遙……
她是如此喚他,彷彿她已喚過千百回,如此的自然而然,那樣的熟悉親呢。
可他們……此刻不才是初見麼?甚至不曾相互表明身份,他們明明是陌生人。
可她為何就能知道是他?
為何她如此的從容而平靜,在他如此的窘迫且憂苦之時。
他們身份有別人倫相隔,她又怎可如此喚他?
她是君,他是臣,她是嫂,他是叔……他們,原就該遠遠的……剎那間,萬千思緒湧上心頭,悲喜酸苦理不清剪還亂。
披在身上的狐裘暖暖的,醒來之初感受到的寒意,此刻竟慢慢的消了,側首,臉頰碰著長長軟軟的毛,一股清苦的藥香潛入鼻中,如此熟悉,是他的氣息,於是心底裡也是暖暖的。「我不知道雪地裡不能睡,我也不知這裡有野獸,我就是累了困了,然後不知不覺的就睡著了。」她道,聲音輕輕的帶著解釋的意味,那是從來不在意他人想法的她第一次有這樣的心意。
秋意遙輕輕嘆息一聲,其實心裡也知她定不懂這些的,只是心中憂切惶急,剎那間便脫口而出了,此刻回神,思及彼此身份,便有了窘意。從包裹裡取出乾糧和水,「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待舒服些我們便回去。」說著將乾糧放在火中烤了會兒,待溫熱時才遞給傾泠。烤完了乾糧,他將水囊置於掌中,默默催運內氣,待水囊中的冰冷化作滾燙時才收功,將水囊放在傾泠伸手可及的地方。
傾泠看著他的動作,不自知的唇邊便微微抿出一絲笑意。他總是如此的細心周到,她早已知道。
「昨晚上我找不到路,周圍全是白茫茫一片,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怎麼回去時,心裡便有些絕望害怕的感覺。」傾泠捧著乾糧,瞅著火堆有些怔怔出神,「我坐在雪地裡,那時候想,若我回不去了,孔昭肯定要急死了,可那傻丫頭又找不到我,這可怎麼辦?後來迷迷糊糊的時候,我又想,孔昭找不到我,你總會找到我的。」
秋意遙拔弄著火堆的手便是一滯。
傾泠轉眸,看著他,輕輕一笑,淺淺淡淡的,似幽蘭悄綻芳華暗潛。「我知道,便是我死了,你也會知道我在哪的。」
啪一聲脆響,是秋意遙手中的枯枝折斷了。「公主!」這一聲又急又響,彷彿是借這一聲去打斷什麼,去阻攔什麼。
傾泠看著他,只是一個側影,絕望而悲傷。輕輕嘆息一聲,低頭吃手中乾糧。
咫尺天涯,原只需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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