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氏進得堂裡先與安豫王見禮。
安豫王隨意擺手,道:「你也去挑幾件喜歡的。」
「謝王爺。」虞氏起身。
堂中珍品琳琅滿目,虞氏目光一掃,便相中了一件玉牡丹盆景。那玉盆約半尺見方,是以一整塊白玉琢成,白玉盆之中挺立一株尺高的牡丹,牡丹以紫玉、黃玉、碧玉、白珍珠鑲嵌而成,紫的花,黃的蕊,白的露珠,綠的枝葉,色彩晶瑩,玉華流轉,栩栩如生,不只是好看,更是價值連城。
虞氏眼見青氏的目光也在盆景上留連,當下嫣然道:「王爺,妾身喜歡這件玉牡丹盆景。」
安豫王抬首,看向那件牡丹玉盆景,目光微閃,片刻後道:「葛祺,送去集雪園。」
虞氏的笑僵在了臉上。
「是。」葛祺點頭,一招手,喚過一名侍從,命之捧了送去集雪園。
青氏、成氏不由都悄悄移目看過來,便連五個孩子都停止笑語,看看父王,又看看虞氏。
安豫王卻未有所覺般,靜靜的飲完一杯茶,然後將杯放下,抬眸掃一眼堂中諸人。
青氏最先反應過來,順手拿過手邊的一串紅瑪瑙佛珠,「王爺,妾身便選了這串佛珠。」
成氏也忙取過一物,道:「妾身喜歡這個玉鏤雕芙蓉紋花薰。」
「孩兒喜歡這顆夜明珠。」
「孩兒喜歡這塊碧甸子。」
…………
一個個都報了相中之物,唯虞氏隻立在堂中,既不選物,亦不言語,目光看著安豫王,似憤似怨。
安豫王彈袖起身,道:「葛祺,他們挑了的著人送去各自園中,餘下的該賞下人的便賞下人,該入庫的便入庫。」說罷便抬步出了賢喬堂。
「王爺!」
身後虞氏高聲喚到,可安豫王卻未曾回頭。
堂中青氏、成氏看著面色紅青白黑交雜的虞氏,本想上前安慰一兩句,可思及其人其性,只怕會是自討沒趣,於是各自領著孩子靜靜離去,只珎泓、珎汀依立在堂中,有些忐忑的看著自己的母親。
「娘?」良久後,珎汀上前輕輕喚一聲。
聞聲,虞氏轉身,擠一抹笑,道:「汀兒選了什麼?可還合心意?」
「女兒選了這塊碧甸子,可以嵌在帽子上。」珎汀將手中那塊寸許大小的碧甸子捧上。那碧甸子呈天藍色,微透明,光澤柔和,乃是上佳珍品。
「嗯,喜歡就好。」虞氏看一眼不痛不癢的道。
「娘,那牡丹也沒啥好看的,不如挑這件琉璃做的梳頭屏風。」珎泓則取過一件琉璃屏風捧至母親身前,「你看這琉璃顏色瑰麗流光溢彩,乃是佛家七寶之一,又可聚福祛病,比那玉牡丹可要好多了。」他略略一頓,指尖撫著琉璃,再道:「還聽人說,琥珀色琉璃是權威的象徵,娘以為如何?」
虞氏聞言一震,抬眸看著兒子,十六歲的少年眼中已展露鋒芒。王府該要立世子了,立謫或立長,無論哪樣,她的孩兒都差一步,只是一步,所以她這個母親必要在後推他一把,而不能有絲毫差錯。於是輕笑點頭,道:「泓兒說的有理,娘便依你。你們挑了東西便先回去,娘還想再看會兒。」
「嗯。」珎泓、珎汀退下。
賢喬堂裡,侍從們正聽從大總管的吩咐,將御賜之物分類、分送,人來人往甚是忙碌,只虞氏兀自立在堂中,目光空空的看著某處,那裡原先擺著那件玉牡丹盆景。
「夫人。」椿兒輕步上前,「總管問,是要這件琉璃屏風還是選其它的?」
虞氏回神,看著已空了大半的賢喬堂,臉上浮起一抹悽笑,「琉璃屏風吧,至少這是我兒子為我挑的。」
「是。」
等待一旁的侍從早已聽得,不待吩咐便忙搬了琉璃屏風送去集芳園。
「回去吧。」虞氏轉身。
出了賢喬堂,她一路步履匆匆幾乎是用跑的,身後的侍從不敢怠慢,也急步相隨,到得集芳園前,一個個都有些氣喘。虞氏一進得內室,便一陣砰砰叮叮響起,尖銳刺耳,令後邊跟著的侍從們頓時止步,面面相覷,不敢進,又不能不進。
內室裡,虞氏看著滿室狼藉一地碎片,只覺得滿懷淒滄悲不自禁,頹然坐倒榻上,忍不住掩面無聲而泣。
二十年……
入府整整二十年了!
從豆寇年華到而今容色遲暮,以他喜為喜,以他憂為憂,日日掛懷,年年掛心,費盡思量只為討他歡喜,可……二十年的盡心盡力竟不能得他半點惜愛,二十年的相伴相守亦不能得他一分重視!
而集雪園中的那個女人,對他冷若冰霜,視他有若仇敵,卻可牽繫他一生悲喜!所有恩賞必無予她,寒冬炎夏憂懷予她,數十年如一日的捧在心尖上……偏她將所有一切視若土芥,卻不知他人為此二十年的艱辛亦不能得!
她二十年的全心全意,也只是一個小小的滕姬。
而她,縱一生陌路,依是安豫王府堂堂正正的王妃。
更且,她的女兒可封公主,可嫁貴婿,可位比王爵……
為何她們就可如此輕而易舉的得到世間最好的一切?
「夫人?」
耳邊聽得怯怯的叫喚,抬首,便見椿兒正一臉憂心的看著她。
哼!難道她竟要這些人來可憐她麼!
虞氏坐起身,擦去臉上痕跡,吸一口氣,打起精神,「椿兒,你與太律府徐夫人身邊的侍女十分交好是嗎?」
「是。」椿兒答道,有些疑惑的看著虞氏,「夫人怎麼突然問起?」
虞氏一笑,整理一下鬢髮,「你去準備下,我要去拜訪徐夫人。」
「是。」椿兒退下。
虞氏指尖拔弄著頭上的串珠點翠,臉上一抹悲涼而冰寒的淺笑。
她一生艱辛,亦要她與她的女兒相陪!